万园行宫,绣春园。
半山腰上的明火已经熄灭,昔日奢华尊贵的建筑群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残宫焦土,空气中的焦糊味浓到连山风都无法吹散,死死挤在崔英莲的鼻前。
他右手提着长袍前襟,缓步穿行在废墟之中,细细看着左右坍塌的建筑和断壁残垣上被高温炙烤得发黑的大片血迹。
方才军武处与术济会的战场便在这里。
但现在此处却没有留下半具能够辨别出其身份的尸体。
顶多是在特角旮旯里能够看到半截被人砍下的手臂,或者是一堆被压成稀烂的脏器。
崔英莲摇头一笑,眼中满是讥讽之色。
看来这次世泰是当真输疯了,要不然也不会下令把战场打扫得如此干净,连一点值钱的东西都舍不得留下。
倏然,崔英莲顿住脚步,转头看向一处背风的角落。
这里赫然还残留着一簇火苗,正在用力舔舐着身下的木梁,试图壮大自身,沿着前辈留下的焦痕继续爬上殿顶,再起一把大火。
如今偌大的绣春园已经再无旁人使唤,崔英莲只能独自上前,弯腰捡起一块被烤得滚烫的碎砖,压向那簇顽强的明火。
灰烟升腾,火星四溅。
崔英莲将散落的火点全部踩灭,就在这时,他随身的储物命器当中忽然传出了一阵震动。
“玉贵?”
崔英莲将其接通,拿着电话机走到一处台阶上坐下,语气轻松说道:“咱家自然没事,不过从军武处身上赚钱的打算算是落空了。”
“您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或许是因为周遭的环境太过于安静的原因,导致安玉贵的话音格外的清晰。
崔英莲索性直接将电话机给放在了脚边,免得凑得太近,听得震耳。
“公公,我打算把此前所有遇袭行宫的驻守长官的家给抄了,再从咱们内廷私库里拿一点钱出来,把这次的损失全部补上,一起交给老佛爷,您觉得如何?”
“恙
崔英莲点头赞同:“不过玉贵你动手的时候还是要给人留一线生机,那些给了钱的,就不要再为难对方了。不然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人在背后戳着咱们的脊梁骨跳脚大骂了。”
“您放心,这点我心里有数。”安玉贵问道:“那军武处那边,这次就这么放过他们了?”“当然不可能。”
崔英莲擡眼眺望着山下那座飘满了鱼尸的湖泊,微笑道:“以咱家对世泰的了解,他最后肯定会选择交人,但一个穆阿桂还远远不够.”
“您打算怎么办?”
“现在人道盟不是正在进攻凉州等一众军镇吗?咱们也去凑个热闹。你从“善扑营’里调人出来,伪装成军武处的人,去人道盟的“东疆枢纽’看一看,如果有机会,那就打打试试看。能打下来,那咱们给皇帝爷的贺礼就有着落了。”
崔英莲话音稍作停顿,说道:“如果打不下来,那世泰债多不压身,也不在乎再多输一场。”“世泰愿意背这口锅?”
“他现在最怕咱们死咬着他不放,不会在这点小事上跟我们彻底撕破脸皮。”
“好的,我现在就派人去做。”
崔英莲继续说道:“还有,让咱们在术济会内的人注意一下丁巳张和他的长辫会。”
安玉贵闻言一惊:“丁巳张难道也是世泰的人?”
“原本咱家此前只是有所怀疑,但万园行宫这一仗打完之后,差不多就可以确定了。”
崔英莲说道:“这次守株待兔,世泰也是下了血本,动用了麾下的“健锐营’,连八庚陆的阎王会都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就被尽数诛杀,怎么可能让更弱小的丁巳张那么轻易给跑了?”
他缓缓伸直了两条腿,擡手捶了捶肩膀。
“帝洪袁的洪宪会这些年一直都在图谋改朝换代,窃取社稷神器。丁巳张对此一直持反对意见,屡屡当众进谏,痛陈利弊,惹得虎公杨为首的一众贼子很是不满。”
“若不是顾及他洪宪会老人的身份,恐怕早就把他解决了,但即便如此,虎公杨也多次放话与丁巳张不共戴天。”
“这次洪宪会入局,大概率早就看破了世泰的阴谋诡计,想要顺水推舟,借军武处之手把丁巳张给处理掉。至于八庚陆嘛,显然就是负责把丁巳张押赴刑场的一名看守。”
崔英莲话说到此,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可惜洪宪会还是没料到丁巳张早就暗中投靠了世泰,这次必死之局反而成了他脱身的良机。以后他就是一条落水狗了,吠得再怎么大声,也无人会在意了。”安玉贵疑惑问道:“公公,既然长辫会现如今已经名存实亡,那对咱们还有什么用处?”
“你别忘了,术济会是什么地方?山头林立,你争我斗,现在是堂上大爷,下一刻就可能是阶下囚徒。丁巳张现在虽然失了势,但他毕竞还是洪宪会的人,看到的、听到的都比旁人要多得多..”“况且洪宪会要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动作,需要有人充当炮灰的时候,那丁巳张无疑就是最好的选择。只要能狠狠坑上洪宪会一次,那世泰养着丁巳张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崔英莲说道:“丁巳张是一个很好的筹码,咱们这位礼亲王不知道耗费了多少精力才把他拉拢过来,现在又费尽心思演这么一出苦肉计,显然是舍不得这枚棋子,只要咱们捏住他这个命门,不愁以后换不来好处。”
“公公高瞻远瞩,小的要跟您学的,还有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