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机中传出安玉贵恭维的声音。
“我说过多少次了,咱家和你虽然没有血缘,但胜似亲兄弟,所以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崔英莲忽然感觉肩头一沉,一双手落了上来,为他揉捏着紧绷的肩膀。
“你侄儿回来了,我还有话跟他交代,就先这样吧。”
崔英莲挂断电话,阖着眼睛,静静享受着李行昭的伺候。
片刻之后,他擡手拍了拍李行昭的手背,示意对方坐到自己身边来。
“固盛已经送过去了?”
“嗯。”
李行昭点头道:“固盛这孩子一路上都在念叨着您,在知道以后很难再跟您见面后,就一直哭闹个不停。”
“伴君如伴虎,咱家是伺候老佛爷的奴才,固盛则是皇帝爷的伴当,如果时常见面,难免会惹人非议。固盛现在还小,等他长大以后,自然就明白这些道理了。”
崔英莲似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对了,你觉得皇帝爷会不会喜欢固盛?”
“不会。”
李行昭回答得异常干脆。
崔英莲听到这话,看向他的目光中顿时多出了一分笑意。
他之所以会收李行昭为义子,正是看中了对方身上的这一优点,愿意在自己面前说实话。
不管是聪明话,还是蠢话,李行昭都敢直言不讳。
这一点放在李固盛的身上,那只能算是少不更事。换成是李行昭,那就是难得的懂事了。
“何以见得?”
“皇帝爷是老佛爷从一众皇子皇孙当中精挑细选而出,天赋异禀,乃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的绝世英主。”
李行昭面露忧色道:“但固盛太过年幼,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又一直生活在万园行宫当中,性情骄纵跋扈,锋芒毕露,时间一长,恐怕会惹来皇帝爷的不满。”
崔英莲笑道:“你能想到这些,那应该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儿子已经嘱咐了内廷这次派去随侍的公公们,让他们放手施为,一点点磨碎固盛身上的棱角,把他的性子磨平,这样他应该就能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明白该站在什么位置上了。”
崔英莲闻言,脸上蓦然浮现出一抹回忆之色:“你这番安排,倒是让为父想起了曾经的日子,我和你安叔都是这样一步一步,从洒扫看殿的底层小太监一路摸爬滚打,耗费了大半辈子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宦官’这一行,不光是要能看懂主子爷,更要能够看懂自己,要是乱了尊卑主次,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崔英莲自责道:“说起来,这件事也是咱家没有提前安排妥当,事到临头匆匆忙忙把固盛这孩子推了上去,白白让他多吃这番苦头。”
李行昭连忙劝道:“梅花香自苦寒来,固盛能吃上这份苦,那已经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分了,父亲您千万不要挂怀。”
崔英莲轻轻“嗯’了一声,擡手指着面前的废墟,说道:“军武处的人把人头都捡走了,倒是给你留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安排人尽快收拾吧,顺便通知各大行宫驻守过来,咱家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怎么也得跟他们见上一面才是。”
李行昭恭敬道:“儿子已经安排下去了。”
“你总是这般让为父省心。”
崔英莲欣慰笑道:“行昭,你在万园行宫驻守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不少年了,也是时候挪动一下了,“奏事处’就算了,你安叔可舍不得使唤你,就去“善扑营’吧,跟你所从事的行当也符合,干好了奖赏少不了你的。”
“多谢父亲。”
李行昭抢身蹿起,一头扎在地上,冲着崔英莲连连叩头,胸膛里的心脏更是激动得跳个不停。如今的黎廷虽然没了曾经的文职“六部’,但武职「三营’却依旧保存完整。
其中军武处的两位亲王便分别执掌着“健锐营’和“虎枪营’,剩下的“善扑营’就在崔英莲的手中。这三营成员全部都是行伍中人,而且是上了位的好手,从上道开始便接受严苛的训练,彼此命域谐振互补,装配的命器和增挂的镇物也属顶尖水平,是除了地底浊物之外,老黎人赖以逐鹿的最重要的本钱。有崔英莲这层关系在,李行昭进入“善扑营’后,肯定不会从最低级的士卒干起,相比一个有名无实的行宫镇守,在小洞天内虚耗光阴,这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
“父亲再造之恩,儿子感激涕零,自当铭记于心,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李行昭真情流露,磕到额头渗血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如此父慈子孝的场景,真是令人感动啊。”
就在这时候,一个调侃声却忽然插了进来。
崔英莲霍然起身,满眼震惊地看着从一扇裂隙门户中缓缓走出的身影。
不是旁人,正是沈戎!
他手中明明掌握着万园行宫的洞天封镇,可却没有察觉到任何有人开门闯入的痕迹,霎时间,一股寒意沿着崔英莲的四肢百骸开始快速蔓延。
李行昭更是紧张,当即翻身跳起,一把长刀命器当即落入手中,横身挡在崔英莲的身前。
崔英莲按下心中的不安,十分勉强的冲着落地的沈戎挤出可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