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抬起手,从怀里取出了半枚祖铜令。
那半枚令,是他从傀道深处捡来的,只有半枚,断口处泛着极老的铜色。
他把它举到门前。
“咔。”
门缝里,那一片黑,忽然动了。
不是往外涌,是往里缩。
缩得极快,缩成一条黑线,从门缝中间一直缩到门底。
门缝里,露出一点铜色的光。
“三傀归位。”张远低声道,“狱门,开了。”
狱门裂开的那道缝,只够一个人侧身。
铜光从缝里透出来,薄薄一线,落在他靴子前面,像有人在地上划了一刀。
张远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把半枚祖铜令收进怀里,再把袖口烧焦的那道边摁平。这是他的规矩:进门之前,先把能丢的东西都收好。
然后他抬脚。
缝里不是黑。
是壳。
一层一层贴地叠起来的薄壳,比黑更沉,像有人把一整片夜压成固体,再拿刀削成一寸一寸的片。他踩上去,壳不出脆响,出的是闷的、钝的、像踩进没干透的泥里那种响。
一脚下去,壳陷半寸。
他退半步。
壳自己长回来,长得极慢,长的时候有“沙“声,像有人在底下把土一点一点往上捧。
他侧身让开。
三尊千丈青铜战傀挤进来。
门是铜的,傀也是铜的,铜挤铜,整座门框都在响。
缺左臂那尊先侧身,缺半身那尊用肩膀顶住门缝,头裂那尊最后一个进来,它不低头,头就过不去。
三尊踏在壳上。
“轰。”
“轰。”
“轰。”
三声,一声比一声低。
每落一声,脚下那层壳沉一寸,沉到底,发出一声“咕“,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咽了一口。
走三十步,回头看,门已很远。
再走三十步,前面有光。
不是天光。天光是一片,这个是一盏一盏,挂得极低,低得伸手能碰。灯是半截活根做的,根须朝下,须尖上凝一滴白,那滴白一亮一暗,一亮一暗,跟渠底那些白纹一个节奏。
灯后面有街。
他站住,先让三傀停下。
“留在外面。”
三傀不动。它们太大——千丈的铜身挤不进一条三尺宽的巷子。三尊就停在壳与街的交界,半个身子埋进雾里,像三座被埋起来的铜山。
张远一个人走进去。
街道是三条。
第一条卖吃食。摊上一锅黑糊糊的东西,熬得极稠,稠到舀起来能拉丝,摊主用木片刮进碗里,碗是铜的,碗底刻着编号。买的人排队,队排得很直,没有人插。
第二条卖器。铁、绳、灯、凿子、铜片、还有那种一寸长的薄刀,薄得像一片笑。刀摆在最外面,摆得整整齐齐,像摆给人看的。
第三条不是街,是巷子。两边墙上贴满铜片,一片压一片,压到人腰高,压成黑色。
他没往巷子里走,先看那三样东西。
街口左边,一座石台,四尺高,台边一道沟。沟里是血,血是黑的,干了一半,上面有苍蝇。
台上有两个人。
一个已经跪下去了,胸口被人用凿子抵着。另一个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凿子,正在刮。刮的不是人,是一块铜片——那片铜片上刻着跪着那个人的名字。
刮一下,跪着的人肩膀塌一分。
刮到最后一笔,那人整条脊背像被人从里面抽掉了一节,往前栽倒在台上。
台上的人站起来,把凿子往腰带上一别,跳下台。走过那条沟的时候,脚底踩了一下血,留下半个脚印。
张远看着那个脚印。
街口右边,一个棚子。
棚子不封,只搭了个顶。顶下垂着一盏灯——和别人挂的灯不一样,这盏灯不灭,白得刺眼,白得像烧的是骨头。
灯下跪着一排人。
七八个,跪得很整齐,膝盖都在同一条线上。他们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伤,只是白——白得没血色,白得像蜡。
一个妇人站在灯边,手里捏着一盏小灯,一盏一盏往下发。她穿白衣,袖口很宽,垂得很低,低到看不见手。
发到第三个人时,她的袖子被风吹起来一线。
张远看见了她袖口下面。
没有皮。
全是根。
他把这一笔记住了,没多看。
街口更远处,有一座山。
不是山,是堆。碎铜、断傀、废灯、烂绳、压扁的铜片,三百万年倒下来的一堆东西,堆得比崖还高。山脚下有雾,雾里露出半截青铜的肩——那是一具废模,比战傀小,比人高,半截埋在堆里,像一个人正在往上爬。
骨堆上坐着几个孩子。
他们在啃东西。啃的不知道是什么,黑糊糊的一团,啃一口,停一下,再啃。
巷口那面墙边,一个摊子,只摆了一张矮凳、一只木盘、一盘秤砣。
摊主坐在凳上,只有一只眼。另一只眼的位置是个凹坑,凹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