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渠口在第十八台正东三十里。
那地方原本是一道极宽的渠口,宽有六十丈,渠壁上还留着当年分水的闸槽,槽口一道一道,像被人刻在石头上的巨大齿印。
三百万年过去,渠口早被白灰填了七成,只剩中间一道三尺宽的口子,歪歪斜斜地歪在那里,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风从渠口里往上灌,灌出来的气是温的。
不是暖。
是那种在地底捂了三百万年、早就烂透了的温。
风里带着活根的腥味,带着铁锈,带着一层极薄的、像灰一样的甜。
张远走到渠口边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渠底深处,有一点一点的亮。
不是火光。
那是活根灯。
九千盏。
一盏一盏埋进渠壁,只露出一个灯头,灯头上盘着一截活根。
活根的火低低地烧着,烧出来的光不跳,也不晃,就那么贴着渠壁,一点一点地亮。
从渠口往下望,那九千点火星顺着渠道一路铺下去,铺得又密又长,像一条盘在地底的、烧着的长蛇。
阿禾从后头赶上来,脸上还带着西门那一战的灰。
“大人。蒲山退走了,退得很快,一个人都没留。”
“他退去崖下了。”张远道,“崖上有令,让他去守炉关。”
“那西门那道……”
“守住就行。”
张远蹲在渠口边,把耳朵贴在渠壁上。
渠壁冰冷。
冰冷底下,有一点极细的颤动。
那不是活根在动。
那是脚步。
很多很多脚步,正从渠底往上走。
“底下有人。”他站起身,“很多人。”
石敢把裂成两半的苍根大盾往地上一插,一只独臂握住了半块。
“大人,我们先下去探?”
“不用。”张远看着渠口深处那一片密密的火星,“他们上不来。”
“为什么。”
“因为这渠,是活的。”
就在这个时候,距渠口不远处的虚空猛地凹了进去。
“轰——!”
一声闷响,虚空塌出一个方圆数丈的凹坑,凹坑边缘翻卷着银灰色的光屑。
“轰——!”
第二声,凹坑往两侧扯开,扯成一道竖着的裂口。
“轰——!”
第三声,裂口上下合拢,中间挤出一片铜色的光。
三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远。
那三声砸下来的时候,整片白灰原野上的灰都被震得往上一浮,浮起三尺高,又哗地落下。
三道铜色的光从凹口里翻出来,翻出来的时候,把周围那一片白灰掀上了半空。
白灰散尽。
三尊千丈青铜战傀,自虚空里一步踏出。
脚落在地上,落成三个深坑,深坑边缘的碎石向四周飞射出去,打在渠壁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它们站在渠口三面,齐齐低下头。
那尊缺了左臂的战傀,伸出剩下的那只手,往渠底一指。
它青铜身上的亿万符文,一处一处地亮了起来。
那光很暗,暗得像埋了三百万年的旧铜,在土里自己长出来的一层薄锈。
“你们认得路。”张远看着它们,“那就回你们守了三百万年的地方。”
三尊战傀齐齐转过身,走向渠口。
千丈之躯踏入那道三尺宽的口子,本是不可能的。
可它们一步踏下去,脚下的虚空便自己让开,让出一条三尺多宽的缝,缝里翻着铜色的光。
它们沿着那道缝,往渠底走。
“轰。”
“轰。”
“轰。”
每一脚落下,渠壁就震一下,那九千盏灯就齐齐一暗。
张远跟在后面。
他走下渠口的时候,头顶的天已经收成了一条窄缝。
风从那条缝里灌下来,把渠底的活根灰吹得一片一片走。
渠壁上的灯,一盏一盏在他脚边亮起来。
灯一亮,灯头上那一截活根就“嗤”地一声散开,散出一片白雾,白雾里全是须子,齐齐往他身上扑。
张远没有躲。
他从袖中捧出那一点绿。
那不是捧。
是托。
他把那一点绿托在掌心,托得很稳,稳得像托着一件怕摔的东西。
“让路。”
那一点绿亮了一下。
不是大亮。
只是很轻很轻地亮了一下,像一颗在很远的地方眨了一下的星子。
渠底的九千盏灯,齐齐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