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丈,两丈,十丈,二十丈。
活根从墙上往外伸须子,须子伸到半空,又往回卷,卷成一根一根倒悬的钩。
钩尖上凝着一层白霜,霜里裹着一点极淡的青色,那是活根里仅剩的一点生气。
蒲山站在白墙当中。
那是个又高又壮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只极大的笼子。
那笼子是铜的,笼身上缠满了活根的须子,笼里头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一脚踏在笼上,往西门的方向看。
“来了没有。”
“还没。”一个统领恭敬道。
“下去,把那片地挖开。”蒲山一挥手,“镇狱使说了,要让傀门的人从西边过来。那我们就从西边,给他挖个坑。”
那统领领命下去,带着几百个兵,把坡道外面的地面一层一层地刨开。
刨开一尺,底下是白灰。
刨开三尺,底下是碎根。
刨开一丈,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活根须子,一根一根缠在一起,缠成一张几百丈宽的网。
那网在底下轻轻动着,像一片埋在土里的海。
张远是从西门出来的。
一个人。
坡道往西,白灰原野上一片白。
那两座活根堆成的墙,在灰白的晨光里像两口并排的棺材。
他走到坡道中段,站住了。
“蒲山。”
白墙后,蒲山打开了那只铜笼。
“傀门的人。”
他的声音很粗,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
“镇狱使说,你会从西门来。”
“他猜对了。”张远道。
“他还说,你过不了这一道。”
蒲山把那只铜笼往上一举。
“这是三千车活根。”
“这一片地,被我挖空了三尺。”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底下全是活根!你脚下不是地,是一口锅!”
他把铜笼一翻。
“开——!”
“轰——!!!”
整片白灰原野,在这一刻塌了。
不是塌下去一寸两寸,是整整塌下去十丈。
方圆五十里的大地被抽空,地面上那层白灰翻卷上来,翻成一片灰雾,灰雾里全是白,成千上万条活根从地底冲出来,冲到半空,又扭着往下扎,扎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那是一片白海。
三百万年来,这五十里地底下埋的活根,此刻全被那一只铜笼唤了出来。
它们从底部开始往上爬,爬过坡道,爬过西门,爬过台城四周的白灰,一直爬到第十八台的墙根底下。
“三十万人。”蒲山站在白海的中央,笑得脸都变了形,“镇狱使说了,北苍梧还有四十万人。这三百万年的活根,就埋在这一片地里。你过不去,你的兵过不去。”
“这片地,今日就是北苍梧的坟。”
张远站在白海中间。
他没有动。
活根从四面八方往他身上缠,缠住他的脚,缠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袍角,缠住他的腰,一路往上缠,缠到他的肩。
活根缠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冷的重量。
那不是冷。
那是三百万年积下的死气,是无数个被塞进炉里的人,最后剩下的那一点东西。
它们压在张远的身上,像一片很沉很沉的海。
白海之上,蒲山的声音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