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袍极长，垂在身后，被灰天里的风扯着，却纹丝不动。
袍子的下摆上绣着一种很密的纹，远看像鳞，近看却是一道一道压紧的、被生生按平的裂缝。
他身后是一片被挖空的山崖，山崖下是一口巨大的炉。
炉身是黑的，炉口是白的，炉里烧的东西没有烟，只有白，一种白得能把人眼睛烧疼的白。
黑袍人抬起头，看着南面第十八台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青色光，在灰天上闪了一下。
“傀门。”他开口，声音很轻。
可他一开口，崖顶上几百名界外强者齐齐低下了头。
“三百万年了，你们终于醒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口炉。
“赫连。”
一个声音从炉后传来，那是炉主商陆，哑得像被炉烟熏了三百万年。
“狱口还剩三成。照原来的速度，三年。”
黑袍人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加三倍。”
商陆顿了一下。
“三倍，要多烧三倍的人。”
“北苍梧还有多少人。”
“不到四十万。”
黑袍人平静地说：“那就烧。”
他顿了顿，又开口。
“另外，把蒲山那趟车改道。别运到崖上了，运到西门外面去。”
“为什么。”商陆问。
“因为傀门的人今晚会往崖下来。”黑袍人转过身，看向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底下那一道很淡的光。
“我在西门外面，摆一道。”
“让他从西边过来。”
丑时三刻，第十八台的箭台上。
张远把白岐、阿禾、石敢、木九叫到跟前，指了指东边那片浓黑。
桑吉也来了，被人扶着上了箭台，一双浊眼闭着，耳朵贴在地面。
“崖下的根渠口，三关。”张远开口，“灯关，九千盏活根灯，埋渠底；闸关，两丈厚铁闸，九道水口；炉关，炉主商陆。”
“这三关，我一人过。”
白岐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张远抬手将他截住。
“你们两千三百人，守这座台。”他道，“这座台是三百万年血换来的，界外天亮就会反扑。台上七十个兵，桓屠、曲厉都倒了，可蒲山还在外面。崖上那位镇狱使，今晚就加了炉火，天亮之前，他的人一定到。”
白岐沉默下来。
“我去过九曜台。”张远望着那片浓黑，声音很平，“那一次，我一个人堵着一道界门，杀了七十万人。”
白岐猛地抬头。
“界外二十九个卫主，我打伤一个，杀了三个。”张远道，“从二重天到三重天，从断云关到这座台，界外拦了我五回。五回，他们一次也没拦住。”
他转过头。
“白岐，你们根下军守三百万年，等的不是一队能打的兵。等的是一个能在崖上站着的人。”
白岐怔了很久。
然后他把枪往地上一顿。
“好。这座台，我守到你回来。”
西门外。
坡道底下那一片被“定”过的白土，在天亮前一个时辰，忽然全白了。
不是雪。
那是活根。
一车一车的活根，从北边运来，运到坡道外面，被蒲山的人一车一车地卸下，卸在坡道上，堆在坡道两侧，堆成两座山。
那些活根一落地，便自己往上爬，爬成一面一面白墙，白墙在白灰原野上连成一片，把西门外的路封得严严实实。
那些白墙还在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