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屠沉默了很久,才摇头。
“我不知道。界外不让我知道。我只知道,炉主商陆每三日往炉里送一趟活根,每一趟送回去以后,他都要在炉前跪一夜。”
“跪什么。”
“跪他自己没死。”
石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禾冲了进来,那一身灰衣上溅了一层血,头发散了,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人,首领,西门开了。”她喘着气,“曲厉要走!”
西门。
第十八台一共有两道门,正门冲着南,西门冲着西。
西门外是一条又宽又直的坡道,坡道一直通到白灰原野上去。
那道坡道是当年运料用的,三百万年里界外把这条道修了又修,修得比官道还平。
张远赶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门是用整块苍根做的,此刻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倒在门里,一半翻在门外。
门外那条坡道上,三十来个黑甲兵排成一个歪歪斜斜的队形,正往下退。
退在最前面的是个矮胖的汉子,人不高,肩却极宽,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甲上镶着铜边,腰上挂着一卷令。
他手里提着一条鞭子。
那鞭不是皮做的,是一截活的苍根,从根头到根尾通体白里透青,鞭身上还长着细密的须。
“曲厉。”白岐站在门内,枪慢慢抬了起来,“三百万年了。”
曲厉停下脚步,抬起那张胖脸,眯着眼睛看了看白岐,忽然笑了。
“白岐,你还没死。”
“我死不了。”
“这可不好说。”曲厉把那条活根鞭在手里绕了一圈,“你这条根底下的老虫,今天要露头了。”
他抖了一下鞭。
“啪——!”
那一声极响,不是鞭梢打在空中的响,是那条活根鞭自己裂开时发出的响。
鞭身上那一层白皮“嗤啦”一裂,裂出密密麻麻的活根须子,须子在半空伸开,伸成一张三丈宽的网,朝着白岐兜头罩下来。
“盾!”
石敢从人群里跨出一步,肩上那面苍根大盾往地上一顿。
“咚——!”
盾面上那一圈一圈的年轮齐齐亮起,活根网罩在盾上,一收,一绞,“咯吱咯吱”地绞出三寸深的痕。
石敢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脚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沟。
“石敢,让开!”
白岐从石敢身后冲了出去。
那老人的身形忽然快了,不是那种花哨的快,是一种极老、极稳的快。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都像钉下一根桩,每一根桩落定,那杆苍根枪就往上一送。
一枪,再一枪,第三枪,三枪连成一条直线,全都点在曲厉那条活根鞭的根头上。
曲厉冷笑一声,手往下一压。
“起。”
西门外那一片被踩了三百万年的硬土,忽然动了。
不是被踩得动,是从底下的根把土顶了起来。
白岐脚下那一整块地面都在往上翻,翻起来的土里钻出一条一条的苍根,白的,粗的,缠着泥土,缠着碎石,缠着三百万年积下的白灰,一条,两条,十条,百条,全都缠向白岐的腿。
“这整条坡道都是活根垫的!”石敢在门里吼,“他脚下全是根!”
白岐低头看了一眼。
苍根已经缠到他的膝盖,一条缠着往上,一条又缠上来,缠得极紧,紧到能听见骨头“咯咯”的声音。
曲厉拖着鞭子一步一步走过来。
“三百万年了,你们根下军躲在地底下,我在上头站着。我站了三百万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干?”
他又抖了一下鞭。
“啪——!”
白岐被那一条活根鞭抽中胸口,整个人往后倒去,背上的灰袍被抽开一道口子,血从里头渗出,渗得很快。
“首领!”
阿禾冲了出去。
她那两柄苍根短刃在半空里划出两道极细的弧,一左一右,直取曲厉的咽喉和肋下,快得白灰还没落下来,刃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