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已经没令了。
台城正门里,桓屠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钉在原地。
他听见墙上的喊杀声,听见甲叶碰撞的声音,听见白岐那一声“爬——”,听见三千盏灯被定住时那一声“轰”。
他的脸色从红涨到白,从白涨到灰。
他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截断刀。
“三百万年……”他喃喃了一句。
张远站在门洞外,看着墙上那些根下军一个接一个地翻上去。
风从灰天里吹下来,把他洗白的玄袍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收回手。
“咔。”
三百丈虚空碎了。
三千盏灯从半空落下来,“叮叮当当”砸在墙头上、砸在地上、砸在守兵的头盔上。
灯焰落在地上,烧出一片一片的白火。
可那些白火只烧了三息,就自己灭了。
活根离了铜架子,就活不成了。
张远转过身,往门洞里走。
他走过桓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守了三百万年的门。”张远说,“门后面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桓屠没说话。
他的嘴闭得紧紧的,下巴上的横肉一抖一抖。
张远没再看他,往门洞深处走去。
台城之内,比城外更深。
那九十丈高的苍根墙往里一收,收出一片极大的空地,空地被一道一道白根廊子隔着,隔成一格一格。
廊子全是用活根砌的,三百万年过去,根早已死透,可死根不会朽,反而越压越硬,硬得像铁。
风从廊子之间穿过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呜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厚布,慢慢地哭。
张远走进第三层石室的时候,桓屠还钉在正门外的空地上。
他的刀断了,人没断,那具高大的身子扭了半圈,一只脚抬在半空,一只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只有眼珠能转。
白岐从墙上下来,一脚踩在石阶上,把枪往地上一顿,问怎么处置。
张远说先留着,他知道崖下的路。
石室里很暗,只有一盏灯。
灯也是活根做的,一截白根盘在铜盘里,火苗低低地烧着,把墙上那些纹路照得发亮。
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那是活根从墙里长出来,长进石头里,在石里盘成一圈一圈,像石头自己长出的血脉。
张远把桓屠提进来往地上一放,那“定”已经解了,桓屠落地时单膝跪了一下,随即撑起身子,往墙上一靠,仰头看着那盏灯,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笑。
“你要问什么。”
“崖下的路。”
桓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就坐了下去。
“崖下有三关。”
“说。”
“第一关,灯关。”他道,“就是你在墙上看见的那种活根灯。渠底、渠壁、渠口,一共埋了九千盏。你从渠底过,灯一亮,整条渠就烧起来。”
“第二关,闸关。渠口后面有一道铁闸,闸厚两丈,闸后是根渠分水的九道口子,九道一开,水就灌进来。水是活的,根在水里,水一进来,人就没了。”
“第三关,炉关。”他顿了一下,“炉主商陆,就守在那儿。”
张远看着他,问狱门在哪。
桓屠抬手往东边一指。
“炉底下。”
“炉是活的。”他放下手,声音低了一些,“炉底压着的,就是那道旧狱的门口。三百万年来,炉一直在烧,烧的就是狱口漏出来的东西。”
“你们往崖上运活根,做什么。”
“填狱。”
桓屠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狱口在漏。三百万年前,傀门那三尊傀一走,狱口就松了。一开始只漏一点,后来越漏越多。界外撬开炉底的封印,是想把狱口彻底打开,开了以后好把活根灌进去。灌满了,狱口就堵住了。堵住了,狱里那个东西就出不来了。”
张远问他那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