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往东走了半个时辰。
那条渠在身后断了,前方的地势猛地开阔起来。
白灰铺成的原野上,横着一道又一道干裂的沟壑,那些沟壑都是当年苍梧主根被抽走之后留下的。
从高处看下去,就像一具被抽干了血的巨大躯体,皮肉塌陷,筋骨尽露。
沟壑的底部积着一层又一层灰白色的粉,风从沟底刮过去,卷起一道一道细细的灰线,灰线贴着地面走出几十丈,又慢慢散开。
而那些沟壑的边缘,还残留着当年主根被硬生生拔走时撕开的土茬,土茬一层一层的,像被人从中间掰开的死树桩。
而在这具躯体的尽头,第十八台像一块惨白的骨头,硬生生插在天地之间。
队伍沿着沟壑的阴影往前挪。
木九走在最前,步子放得很轻,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那只断过又没接好的腿撇一撇地走,可每一下落地都稳得像钉子钉进土里。
那二十个换了黑甲的界外兵跟在他身后,一个一个猫着腰,甲叶之间用布条缠了,走起来只剩极轻的“沙沙”声。
张远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脚下那些干裂的白土被他一踩,连一丝灰都没扬起来。
木九忽然停住,回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前头不对。”
张远抬眼。
前方的沟壑里,白灰在动。
不是风推的那种动。
那白灰是从沟底往两边退,退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都退后。”张远抬手,把那二十个人往身后一拦。
话音未落,沟壑两边的白灰里,猛地爆出十几道人影。
那些人影从白灰里钻出来的一瞬,带起一片灰雾,灰雾里寒光闪成一片,全是刀。
刀是苍根削的,刃口磨得发白,刀身上还沾着白灰,劈出来的时候,灰从刀背上簌簌往下掉。
“杀——!”一声暴喝,从沟壑最深处炸开。
十几把刀,齐齐劈向那二十个穿黑甲的兵。
刀风割开白灰,发出“嗤嗤”的锐响,刀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灰光,劈落时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银灰色的弧线。
那二十个黑甲兵还没来得及抽刀,刀锋已经压到了他们面门前一尺。
张远抬手,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按。
“定。”
“嗡——!”
半空之中,那十几道刀光,齐刷刷地凝住了。
刀锋离那些黑甲兵的脖子只剩半尺,刀上溅起来的白灰悬在空气中,一粒一粒,看得清清楚楚。
十几个人影僵在半空,落不下来,也退不回去。
刀举着,脚悬着,眼睛瞪着,连脸上那副拼命的狠劲都还凝在五官里。
只有眼皮还在极慢地眨。
沟壑深处,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手段。傀门的手段。”
白灰从沟壑两侧退开,退出一条路。
一个老人从沟底走上来。
那老人瘦得离奇,一身灰袍洗得发白,头发全白,垂在背后,用一根黑绳束着。
他手里提着一杆枪。
那枪是白的,通体用苍根削成,没有锋,枪头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旧布,旧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老人的眼睛很亮,亮得跟这副残破的身躯一点也不相称。
“白岐。”老人自报家门,“根下军首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张远脸上掠过,落在他身后那些穿黑甲的兵身上。
“你带着界外的甲,走到第十八台边上来。”老人的枪慢慢抬了起来,枪尖指向张远胸口,“我给你三句话解释。说慢了,我这枪不收。”
张远看着他,看了两息。
“第一句。甲是我抢的,人是我抓的。”
老人眉梢动了一下。
“第二句。我往第十八台去,是去拆了它。”
“第三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