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抬起手,从袖子里捧出那一点绿。
那一小点绿,在他掌心微微亮着。
亮得很慢。
慢得像心跳。
老人的枪,忽然一颤。
不是他自己在抖。
那是整杆苍根枪,在跟着那一点绿一起颤。
枪身上的苍根纹理一根一根亮起来,亮成一种极淡的青,像春天刚抽出来的芽。
沟壑两边,白灰底下,传出十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是树心……”
老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
走到张远面前三步,他停下来,低下头,看那一点绿。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把枪收了回来,收得干干净净。
他往后退了一步,一撩袍角,单膝跪在了白灰地上。
这一跪下,沟壑两边,那十几道被钉在半空的人影全愣了。
白灰底下,又钻出几十个人来。
那些人一身灰土,手里拿着断刀、短斧、削尖的苍根,全都傻了。
“都跪下。”老人的声音很低,可传得很远,“那是白木城的心。”
沟壑里,一片哗然。
哗然之后,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
“扑通。”
“扑通。”
“扑通。”
张远把手掌握了起来,把那一点绿收回袖中。
“起来。这些礼,我不受。傀门已经死了三百万年。我不是来受礼的。我是来拆台的。拆了第十八台,我要下崖,进狱,取傀源。”
老人怔了一下。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得比那一点树心还亮。
“傀源……”他撑着枪,慢慢站起来。
站直了之后,忽然仰起头,对着那片灰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三百万年了。三百万年,我们根下军一代一代往下传一句话——等一个持树心的人来。”
沟壑里,那些跪着的人,一个一个爬了起来。
有个年轻女子从沟堆里钻出来,动作极快,像一只从土里窜出来的狐狸。
她穿着一身贴身的灰衣,腰间插着两柄苍根短刃,头发用根须束成一个很紧的结。
一个壮汉从地里站起来。
那人膀大腰圆,肩上扛着一面用整块苍根削成的大盾,盾面上一圈一圈的年轮清晰可见。
他站起来的时候,肩头的白灰簌簌往下掉,掉成一小堆。
老人转向张远。
“你要拆第十八台。”
“我今晚就要拆。”
“台上还剩七十个兵。三个统领。一个叫桓屠,一个叫曲厉,一个叫蒲山。他们手里的令,能调活根。”
张远点了点头。“我知道。”
老人沉默了一下。
“我的人,打不过他们三个。所以我们才一直躲在根下。”
张远看着他。
“你们根下军,有多少人。”
老人没有立刻答。
他抬手,往身后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