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壑两边的白灰,一块一块地被掀起来。
一片,两片,十片,百片。
白灰下面,全是人。
灰衣、灰脸、灰手,手里拿着断刀、短斧、削尖的枯根。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那些人从白灰底下爬出来的时候,一言不发。
灰尘在他们肩头积了不知多少年,此刻一抖,落成一层薄雾。
“两千三百一十七个。”老人的声音很平,“三百万年前,我们是白木城的守军、工匠、掘根人。三百万年后,我们是根底下的虫子。我等在这里,等的不是报仇。等的是一个能上台的人。”
张远沉默了很久。
他往前走出一步。
“我今天不让他们上台。我上。”
那天夜里,第十八台的灯,亮得比往常更盛。
三千盏活根灯,一盏一盏悬在台城的墙头,把方圆百里照得如同白昼。
灯是活的。
每一盏灯,都是一截活根盘在铜架子上。
那些活根在灯火里慢慢地扭,扭着扭着,灯焰就会往上蹿一下,蹿得台下的白灰地都亮一块。
灯油从活根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进铜盘里,落一滴,火就旺一分。
台城的正门,就只有一道。
九十丈高的苍根墙,中间凹下去一道缺口,缺口下面是一扇用整块铜铸成的门。
门厚三尺,门面上铸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里嵌着活根的须子,一根一根从铜里探出来,贴在门面上,像一层干枯的藤。
门两边,各站着十几个兵。
他们的甲上镶着铜边,甲叶磨得发亮,手里的刀比寻常兵长出一尺,刀刃是苍根磨的,白里透青。
子时刚过。
“桓屠统领今夜在第三层。曲厉在西门,蒲山在崖上领人运根,今夜不回来。台上还有六个小队,两个火盆小队,四个巡墙队。换班在丑时,换班的那一炷香,墙上只有半队人。”桑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土里钻出来的。
她是个老妪,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段算好的数。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准。”张远问。
老妪笑起来,缺了好几颗牙。
“听。我听得见根说话。台城底下埋着活根,界外走到哪里,根就响到哪里。桓屠在第三层走来走去,根响了三回;曲厉在西门站了一会儿,根响了一回;蒲山出了城,根一直响到崖上去,还没回来。”
张远看了她一会儿。
他忽然蹲下来,把耳朵也贴在了白灰上。
什么都没听见。
那老妪笑得更利害了。
“你听不见的。我听了三百万年。”
张远站起身。
“丑时,我进正门。我进正门的时候,你们就从底下上。”
“底下?”
“第十八台的墙,是苍根砌的。我们的祖上是砌这堵墙的人。墙里有一道旧渠,是当年修墙时用来运料的,后来被封死了。”白岐道。
“封死了怎么上。”
“掘开。”
“多久掘得开。”
“三日。”
张远摇了摇头。
“太慢。”他抬起手,“我进正门的时候,你们就听着。听着台上的人叫起来,就从墙根往上爬,能爬多高爬多高。”
老人愣了一下。
“墙根没有落脚的地方。九十丈的苍根墙,光溜溜的,连手指头都抠不进去。”
“有。我给你们做。”
丑时。
台城上,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