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底部,在极远处,有一片浓黑。
那黑,正在缓缓地往上鼓。
一缕一缕的黑烟,自那片黑中升起,升到半空,被风一扯,散成一道一道。
那是烟。
炉烟。
“第十八台,在何处。”
木九抬手向东一指。
“崖底往东三十里。”
张远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灰天深处,有一片东西立着。
那不是山。
那是台。
一层层石台,自地上垒起,垒到半山,垒成一座白色的台城。
台城的墙上,砌的并非石料。
那是一截一截惨白的苍根。
被劈开,被凿平,横着砌起来,砌成九十丈高的墙。
墙上的箭垛密密麻麻,每隔十步便有一个火盆,盆中火焰正旺。
台城上空,几十面黑旗,被灰天压着,一动不动。
“多少人。”
“不知。”木九咽了口唾沫,“我只上去过一回,只到台下的库。库边的兵,一片一片,数不过来。”
张远沉默片刻。
而后,他瞳孔骤然一缩。
第十八台之下,有一条东西在动。
那不是车队。
那是人。
一条极长的人河。
自台城门下涌出,一路向西,流至看不见的尽头。
那些人赤着上身,肩头勒着粗绳。
绳上绑的,是活根。
一截一截,比人还粗。
粗的,要两人合抬。
那一条人河,就这么从东往西,缓缓流淌,望不到首尾。
“他们在把活根往崖上运。”木九的声音发干,“一日三趟。”
张远凝视着那条人河,久久未语。
忽然,他身后传来脚步声。
极轻。
一声。
又一声。
张远猛然回头。
远处渠口,来了一队兵。
那些兵俱着黑甲,甲边镶铜,甲叶磨得发亮。
为首一人,身形极高。
不披甲。
着一件灰袍。
长发垂腰,未曾束起。
他走得不快。
可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白灰便轻轻一浮。
浮而不散。
宛如一层薄雾,跟在他的身后,随他而行。
木九的脸,刹那之间褪尽了血色。
“那……那是……”
“第三卫主,甘罗。”那个姓秦的老兵,扑通一声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眼珠几乎要瞪出来,“他怎会亲自下来……那是卫主!那是界外的卫主!”
张远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队人,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三百。
七个统领。
一个卫主。
三百零七人。
他收回目光。
“木九。”
“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