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第十八台离崖下多远。”
“三百里。”
“守得严不严。”
“严。”那队长拼命点头,“崖下有根渠,渠上挂着三千盏灯。灯一亮,百里的地下都照得见。”
“三千盏灯,是谁点的。”
“灯都是活根点的。”那队长哆唆着,“活根会发光,界外拿活根做灯。谁敢从渠底摸上去,灯就全亮。”
……
张远沉吟了一下,转过身看向木九。
木九正站在白灰堆上,看得眼睛都直了,张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把他们都定住了?”
“没杀。”张远说,“还有用。”
“有用?”
“他们的甲,有用。”张远道,“他们知道第十八台的口令,知道灯怎么点,知道几时换班。”
他回过头,看了看那二十几个被定在半空的兵。
“我缺的不是刀,我缺的是能走进第十八台的人。”
木九愣了很久,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白木城木九,给大人带路。”
……
张远走到车队的最前头,掀开第一辆车上的白布。
车上的活根齐齐往后缩了一下,缩得很齐,缩得很急,像一群被人掀了被子的孩子。
张远看着它们,然后从袖子里把那一小点绿捧了出来。
“你们是从人变的。”他低声说,“我不烧你们,我送你们回去。”
那一车的活根一点一点地静了下来,那根最前面的白须慢慢地伸过来,碰到了他手心里那一点绿。
“唰——”
一整车的活根同时亮了,亮出一层很淡的、青绿色的光。
……
张远抬起头,看向北边。
那根顶到灰天里的苍梧主干,在很远的地方静静立着。
“第十九……不。”他改了口,“第十八台,三百里,三天,我走三天。”
北行两日,灰天不落,亦不见日出。
这一片天像一口倒扣下来的巨锅,扣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都不肯给,锅底下是一片死去的世界。
那条渠就横在这片死地的正中,渠宽五丈,深三丈,渠壁是白灰色的硬土,硬土里嵌着无数早已枯死的根须。
那些根须细如牛毛,粗如人臂,一根根从渠壁里探出来,探到一半便断了,断口狰狞,宛如被人活生生掰断的骨茬。
三百年了,那些骨茬还立在那里,被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渠底没有水,只有一层被风推进来的白灰,薄薄地铺着,像给一条死去的河盖了一层寿衣。
木九走在最前头。
这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一条腿断过,没接好,走起路来一撇一撇的,可脚下极稳,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道弯。
“这条渠,是当年白木城引水用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混进了风里,“从白木城东边第三根主根引出来,一直通到崖下的渠口。全长三百二十里,四十三道弯。”
张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木九没有回头,半晌才开口,声音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因为这条路,我走过四百多趟。押着人走,押着活根走。界外的人嫌地面上慢,便让我们在渠底走。”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走这条渠的人,一多半没能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