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从那道口子里踏出来的时候,先落在了地上。
地是硬的。
不是土硬,是根硬。
脚底下踩着的,是一层白森森的、像是骨头一样的东西,一层压着一层,硬得能硌脚。
那不是石头。
那是苍梧的根。
被抽干了三百年的苍梧根。
……
张远站住了,抬起头。
天是灰的。
不是乌云压顶的那种灰,也不是下雨前的铅灰。
那是一种很平的灰,灰得没有深浅,没有明暗,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天顶,铺得一丝接缝都没有。
天上没有太阳。
也没有云。
可这灰天底下,还是亮的。
那种光是散的,从四面八方过来,落在人身上,不热,也不冷,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湿透的布。
……
风从东边吹过来。
风里没有味道。
不,有。
有一股很淡的、晒了很多年的旧土味,混着一点铁锈味,还有一点更淡的、说不清的腥。
风刮过地面的时候,扬起一层白灰。
那白灰贴着地面走,走到哪里,哪里就跟蒙了一层霜似的。
……
张远往四周看。
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山,没有河,没有城,没有树。
或者说,有树。
只是那些树已经不能叫树了。
离他最近的一棵,在三十丈外,有七八丈高。
树干是白的。
不是白桦那种带纹的白。
那是一种惨白,白得能看见里面的空心。
树皮全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质,木质上布满了一道一道细密的裂纹,像烤干的骨头。
树上没有一片叶子。
枝条也从中间断了,断口是灰的,没有一丝韧劲。
那棵树站在那里,像一具被人剥了皮、抽了筋、立在荒野上的骨架。
……
再远一点,还有。
一棵,两棵,一片,一大片。
那些白树从近处铺到远处,铺到看不见的地方,铺成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形状。
那不是林子。
那是墓地。
……
张远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的白灰很厚。
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抬脚的时候,白灰在鞋底上留下一层印子。
走三步,回头一看,那三个脚印已经被风抹平了。
……
“这里以前,是北苍梧的什么地方。”
张远低声问。
他身后的三尊战傀没有答。
那尊缺左臂的战傀走到他身侧,抬起剩下的那只手,往东边指了一下。
张远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东边很远的地方,白灰地中间,有一道比别处更黑的痕。
那条痕很直。
从南边一直往北,划过去,划到地平线上。
……
张远眯起眼睛。
他看清了。
那不是痕。
那是一条道。
道宽得能走八辆马车,路面全被踩实了,压得发亮,亮得像一条被磨了三百年的大石条。
道两边的白灰被推到两边,堆成两道矮矮的白埂。
那是车辙。
三百年,不知道多少辆车从这条道上碾过去,才碾出这样两条白埂。
……
张远沿着车辙往北看。
车辙的尽头,地平线上立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高得看不见顶。
它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一直升到灰天里,升到被那层灰吞掉的地方。
它通体是灰白的。
它的下部粗得几乎顶得上半座城,向上一点一点收窄,收进天里看不见的地方。
它表面没有皮,没有枝,只有一道一道从地底到现在拉上来的、又深又长的沟壑。
……
张远看了很久。
“铜祖崖。”
他低声说出了这三个字。
那是死掉的苍梧主干。
三百年前,那棵树活着的时候,整个北苍梧都在它的荫下。
现在它死了。
死了三百年。
可它还是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