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没有再问,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二十个黑甲兵弯着腰,一声不吭地跟着。
那是车辙上擒获的那二十人,换上了界外的甲,摘了头盔,脸上抹了白灰,从背后看去,与真正的界外兵再无分别。
他们的手被一根麻绳串着,绳头握在一个老兵手里。
那老兵姓秦,脸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被北苍梧人用石头砸出来的,此刻他走得最急,也走得最老实,仿佛生怕慢了一步,身后便会有一道拳风追上来。
三尊镇狱傀没有随行,它们进了虚空。
走之前,那尊缺了左臂的战傀抬起仅剩的一只手,朝北面指了指,又指了指张远,最后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意思,张远看懂了——铜祖崖的方向,它们认得,待他行至崖下,它们自会归来。
两日之间,张远共见过三趟车队。
每两个时辰,渠外的地面上便会驰过一趟,车轮碾着白骨般的苍根,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车上装的全是活根,白森森的一截一截,堆得比人还高,一拱一拱地蠕动,像一车活着的蛆。
押车的兵一趟比一趟多,那些界外兵的神色也一趟比一趟急,鞭子抽得越来越密,越来越狠。
“他们急了。”木九低声道。
“为何。”
“第十八台,断了三天的粮。”木九回过头,那双凹陷的眼里亮着一点极微弱的光,“那日你截的那趟车,是三日里最大的一趟。粮一断,他们就急了。”
张远没说话,靠在渠壁上,目光落在渠底那层白灰上,心里在算——三百里,四十三道弯,三天。
第十八台的两百七十二个兵,三个统领,一个炉主,一个镇狱使。
粮断了三天,兵心必浮,换班的规律会乱,口令也可能临时改,这些都是空隙。
第二日傍晚,队伍在渠中一处拐弯停下。
那地方有一处废弃的坎,是当年看渠人住的,坎上还压着半块石板。
石板边缘被风磨得溜圆,上面刻着几个字,已经被白灰填满了笔画,只隐约认得出一个“白”字。
张远让那二十个界外兵缩在坎里,自己坐在坎外的渠壁上,闭上双眼。
三尊镇狱傀不知何时从虚空中走了出来,一左一右,静立在渠壁两侧。
千丈青铜之躯静静地立着,如同两尊守墓的石像。
它们的青铜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灰,符文在灰下泛着极淡的铜光,一明一暗,像在缓缓呼吸。
张远坐在那里,一坐便是半夜。
他这一路,一直在想一件事——从洪荒到飞地,他究竟走了多远?
从巡天洲那座血磨盘,到这片灰天之下,他跨过了界,跨过了层,跨过了十几个种族、十几个世界。
可有一件事,自始至终未曾变过。
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在寻同一件东西。
完整。
洪荒的道,是广。
三千六百座巡天洲,万族林立,三千大道,条条皆可通天。
可洪荒的道,是残的。
至尊修的是法则,是残缺的法则。
至尊是天地的租户,借一条道住一辈子,住到最后,连自己住的是谁的房子,都说不清。
所以他当年死死压着境界,不入至尊,走的是混元归一那条路。
大秦的道,是齐。
三十万黑甲,走过时光长河,一路向前,从不回头。
那一面鼓一敲,三十万人的血便拧成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