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把那一层白灰吹起来,吹过台沿,落进了台下面的云里。
张远把那一点绿托在掌心。
它很轻。
轻得像一粒灰。
可它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闪着。
张远站起来。
“何长老。”
“嗯。”
“这条路,我要走。”
何守拙抬起头。
“傀道碎了三百年,没人走过。”
“那也得走。”张远道。
他把那一点绿收进袖子里。
“我要是走石道,得从第十八台一台一台打上去。打到崖上,活根已经把狱堵满了。”
“我走傀道。”
“直接从虚空里过去。”
何守拙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到石墙跟前,把手伸进石墙下面一个暗格里。
摸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旧铜。
铜上全是绿色的锈。
锈底下有一道纹。
纹没有刻完。
刻到一半,就断了。
“这是傀门的祖铜令。”何守拙把它递过来,“三百年前,傀门门主自填炉中之前,把这东西掰成了两半。一半扔进了崖下的祖铜池,一半留在了第五台。”
“这一块,能开祖铜池的半扇门。”
“另外半扇,就得靠你自己了。”
张远接过来。
那块旧铜一进他的掌心,手背上的那道铜色纹路,自己亮了一下。
“谢了。”张远说。
他转过身。
站在三尊战傀中间。
“走。”
三尊战傀齐齐转身。
缺左臂的那尊,抬起剩下的那只手,往台面上一按。
“咔啦啦——”
台面的青石裂开三道缝。
缝一直裂到底。
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
一根铜钉。
那根钉子,一寸一寸往上升。
升出石台,升到半空。
钉身上全是锈。
锈是虚空的锈。
一种发黑的、结在铜上像鳞片一样的东西。
“嗡——”
钉子开始转。
转得很慢。
每转一圈,石台边上就多一道细细的缝。
缝里透出来的,不是黑。
是一种很深很深、深到看不见底的灰。
“傀道开了。”何守拙低声说。
他忽然往前一步,抓住了张远的胳膊。
那只手很干,也很硬。
“傀主。”
“我在第五台,等你回来。”
“第九台,我替你守。”
张远回头看了他一眼。
“守住。”
“守住。”
何守拙松开手。
张远往前跨了一步。
他跨进那道灰里。
三尊战傀跟在后面。
一步。
一步。
一步。
“轰——。”
灰合上了。
第五台上,只剩下三道裂纹,和三根锈得发黑的铜钉。
何守拙站在台沿上,看着那三根钉子,看了很久。
赵四走过来,低声问:“长老,傀道那头,是什么样子。”
何守拙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转过身,往石墙那边走。
“传令下去。”
“第十六台到第九台,全给我钉死。”
“从今日起,一只活根也不许再往上爬。”
他走到石墙边,忽然停了一下。
“赵四。”
“在。”
“你信他吗。”
赵四愣了一愣。
他想了很久。
“长老。”
“我信那三尊傀。”
张远跨进那道灰里的时候,脚下没有落空。
灰不是雾。
灰是路。
那条路是一条脊。
一条悬在虚空里的脊梁。
宽不过三尺。
通体是一种压得极实的灰。
踩上去有一点软,又有一点硬,像踩在一层冻了三百年、底下已经空了、还绷着皮的冰上。
脚底每一次落步,都能感觉到那层灰往下陷半寸,又弹回来半寸。
脊的两侧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黑。
是没有。
张远低头看了一眼脊背。
脊背上每隔三十丈嵌着一根铜钉。
钉头露在外头,锈得很利害,锈成一层一层黑鳞。
那黑鳞一片叠着一片,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卷曲,像被火燎过又浸了水的鱼鳞。
他用脚尖碰了一下最近那根钉头。
“咔。”
钉头上的锈壳掉了一片。
锈壳底下,露出一星铜色。
铜色只亮了半息。
半息之后,又被四周的灰色吞了回去。
那是傀钉。
三百年前,傀门在这片虚空里,一根一根钉下去的。
……
三尊战傀走在前头。
缺着左臂的那尊在左。
缺着半身的那尊在右。
头裂的那尊在最前。
它们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去,脚下的灰脊上就“嚓”地响一声。
那是锈被踩碎了。
锈碎的地方,底下的灰脊露出来,泛着一层新鲜的铜色。
它们走过去之后,那层铜色只亮三息。
三息之后,又被虚空里的锈吞了回去。
张远跟在后面,踩着它们踩过的地方走。
一步也不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