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得让人站在它底下,连“大”这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
“轰……轰……”
远处传来声音。
很闷。
闷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底下,一下一下地捶。
张远回过头。
车辙南边,来了一支队伍。
……
那不是军队。
那是一条长龙。
三十几辆车,一辆接一辆,从南边慢慢挪过来。
拉车的不是牲口。
是人。
几百个人,赤着上身,肩头勒着一根比手指还粗的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绑在车辕上。
他们弯着腰往前走,走一步,肩膀就往下沉一下。
麻绳在他们的皮肉里陷进去,陷出一道一道深沟,沟里全是血,血干了,结成黑痂,又被新的血浸开。
那些人的背上,全是鞭痕。
一道叠着一道,从肩一直拉到腰,横七竖八,密得像被抽烂的旧席子。
……
张远看着那些人的脸。
那些脸上没有恨。
也没有怕。
只有一种被磨了太久的麻木,麻得像死人的脸。
他们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步也不快。
一步也不慢。
……
那三十几辆车上,装的全是白色的东西。
一截一截的。
有粗的,有细的。
粗的像人腿,细的像人的指头。
那些东西被堆在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堆出一座座小山。
那些小山在动。
不是被车颠得动。
是它们自己在动。
一截一截地蠕动,慢慢地拱,慢慢地挤。
挤的时候,被压在下面的那些,会把上面的那截顶起来一点,上面那截再放回去。
一车的白东西,就那样一拱一拱地,像一车活着的蛆。
……
“活根。”
张远的声音很轻。
他在第五台上见过这个东西。
何守拙给他看的那一截白木头,就是这个。
只是那一截,只有一尺。
这里有三十几车。
……
队伍里有界外的兵。
不多。
一个兵,管二十个拉车的。
那些兵穿着黑甲,甲上落了一层白灰,腰间挂着鞭子。
有一个兵走累了,停在路边,把鞭子解下来,在地上抽了一下。
“啪。”
拉车的人全都缩了一下。
那个兵笑了,把鞭子头指了指最前面那个老头。
“你,走快点。”
老头没应。
他把头埋得更低,往前挪了一步。
那个兵又抽了一鞭子,抽在老头背上。
“啪。”
老头的背上一道新的血口子裂开了。
他还是没应。
他只是又往前挪了一步。
……
张远站在车辙边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收拢,收成了一个拳。
……
他身后,那尊缺左臂的战傀往前走了一步。
张远抬手,把它拦住了。
“别急。”
他说。
“先看看他们要运到哪儿去,怎么运,守得多严。”
战傀停了下来。
……
队伍走得很慢。
从张远面前过去的这一段,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三十几辆车,三百来个拉车的人,二十来个界外兵。
张远一辆一辆地看过去。
他看到第三辆车上,堆在最上面的那一截活根,正朝他的方向伸出一根白须。
那根须子在半空里晃了两下,像是嗅到了什么。
然后它往回缩了缩。
缩得很快。
像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