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远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袖子里,那一点绿,正在一下一下地亮。
很慢。
慢得像心跳。
……
“它认得你。”
一个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来。
张远猛地转过头。
……
车辙西侧,二十丈外,有一堆白灰。
白灰下面,站起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得不能再破的灰袍,脸上糊着白灰,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头。
他站得不稳,一条腿往外撇着,显然是断过又没接好的。
“别动手。”那人抬起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我是北苍梧的人。”
张远看着他,没有动。
那人喘了两口气,才接着说:“你刚才问,这里以前是北苍梧的什么地方。”
“这里是白木城的地界。”
张远往四周看了一眼。
四周除了白树,什么都没有。
“白木城在哪。”
“没了。”
那人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裂开,渗出一点血。
“三百年前,白木城是北苍梧第二大城,城里有七十万人。城是建在苍梧第七根主根上的,第七根主根在这里最粗,粗得能撑起一座城。”
“后来界外来了。”
“他们先把城里的根抽了。”
“根一抽,城底下的地就软了。”
“地一软,城就沉下去了。”
“七十万人,跟着城一起,沉进了地底。”
……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白木城的人?”
“不是。”那人摇头,“我是落根城的。落根城比白木城晚沉两年。”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会掘根。”那人说,“他们需要会掘根的人。”
张远看着他。
“他们让你掘什么。”
“掘活根。”
那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把北苍梧的人抓起来,塞进铜祖崖底下那座炉里。人在炉里炼成根,根炼出来,就送到崖上去。”
“送到崖上去做什么。”
“填狱。”
……
那个人说到这里,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嗓子。
“你在找什么。”
张远看着他。
“铜祖崖。”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很急,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漂过来的木。
“我知道一条路。”他说,“从白木城的地界,一直通到崖下的根渠。那条渠是当年白木城引水用的,现在干了,可渠还在。界外的兵不走那条渠,因为渠太窄。”
“你为什么告诉我。”
那人沉默了。
他抬手,把脸上的白灰抹了一把,露出一张削得只剩骨头的脸。
“因为我看见你袖子里那个东西了。”
他说。
“那一点绿。”
……
张远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白木城的树心。”那人说,“三百年前白木城沉下去的时候,城里最后一棵树还活着。那棵树的心,被人挖了出来,送到崖上去,想当种根用。”
“没种活。”
“他们就把那颗心,扔进了炉里。”
那人的声音抖了一下。
“既然它在你袖子里,那说明炉还没有把北苍梧最后一点活气炼干净。”
“那就还有救。”
“所以我告诉你路。”
……
张远看了他很久。
“你叫什么。”
“木九。”
“木九。”张远点了点头,“你带路。”
那人没动。
“我带路可以。”他抬起手,往车辙的方向指了一下,“可你得先过那二十个兵。”
“现在?”
“现在。”木九道,“他们这一趟车,是往第十八台运的。第十八台上有他们的粮、他们的甲、他们的炉。”
“这一趟车要是没了,第十八台上就得饿三天。”
他抬起头。
“你不是从下面上来的么。”
“下面的人,现在应该很需要这三天。”
……
张远转过身,往车辙走过去。
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落得很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