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木桩。
从地面一直立到天上去。
粗得看不清边。
顶端绕着一圈一圈的云。
它没有一片叶子。
通体灰白。
那是死掉的苍梧主干。
“那根主干,就是铜祖崖。”
何守拙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来。
“崖上的炉,就在主干底下。”
“三百年来,那炉一次都没烧过。”
“五天前,它烧起来了。”
张远转过头。
“为什么。”
何守拙垂下眼皮。
“五天前,界外把炉底的封印撬开了一角。”
他沉默了很久。
“撬开以后,那炉里有东西,醒了。”
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就在这个时候,三尊千丈青铜战傀,齐齐动了。
不是张远催的。
它们自己动的。
那尊缺左臂的,抬起剩下的那只手。
朝着东北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尊缺半身的,缓缓转过身去。
那尊头裂了的,胸口的青铜底下,那一点金色的光。
一点一点涨了起来。
涨到把整片台上都照亮。
三尊战傀身上,亿万符文,同时燃起。
“轰——!”
符文的火光从脚底烧到头顶。
烧成一片铜金色的火海。
台面上的碎石被那股热浪掀得飞起来。
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又被符文的光映成铜色。
何守拙脸色大变。
踉蹡着往后退了一步。
手中的苍梧木杖“咚”地杵在地上。
“它们在认路!”
他哑声道。
“三傀归位,先认路,后开狱。”
“它们记得这条路。”
“三百年前,它们从铜祖崖走下去的那条路!”
张远站在三尊战傀中间。
他抬起头。
看着那六只黑洞洞的眼睛。
风把火光吹得往东北倒。
“认路。”
他说。
“那就带路。”
三尊战傀站在第五台的东北角,一动不动。
它们的青铜脚陷在石台里,陷下去半尺。
风从云里卷上来,撞在它们身上,被那一片燃着的符文蒸成了一缕一缕的白气。
台上没人说话。
一百多个人,全都仰着头,看着那六只黑洞洞的眼睛。
何守拙拄着杖,走到张远身边。
“傀主。”他压低了声音,“这条路,不能走。”
张远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它们认的是傀道。”何守拙抬起那根苍梧木杖,往东北一指,“三百年前,傀门从铜祖崖下来,走的不是石道。石道是后来才修的,走的是人和货。傀门走的是傀道,走的是虚空。”
“傀道在哪。”
“在这儿。”
何守拙往脚下一顿。
“第五台的台底,埋着三根傀钉。”老人说,“这三根钉,一头钉在台基上,一头钉在虚空里。三百年前,傀门的三尊镇狱傀就是踩着这三根钉,从铜祖崖一路走下来的。”
“后来傀门灭了,三傀被夺走,这三根钉就没人踩了。”
“三百年,钉子上落满了虚空的锈。”
“现在它们认得这条路,是因为钉子上还留着它们的脚印。”
张远沉默了一下。
“傀道还能走?”
何守拙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得很慢,“我守了这一个月,从没下去看过。台底下的虚空不是虚空,是碎过的虚空。碎过的虚空没有底,一脚踩错,人就没了。”
张远走到台沿最东北的角上。
他蹲下去,手掌贴在石台表面。
掌心底下,有一点很淡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