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被他看得有点慌,赶紧补了一句。
“我没别的意思。”
“我就问问。”
“我们苍梧宗的人,从小就听人说二重天,可谁也没下去过。”
“比这里暖和。”
张远说。
“暖和?”
“天上的云是白的。”
“地是青的。”
“水里有鱼。”
“米是白的。”
张远想了想。
“晚上抬头看,看得见星星。”
陈望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没再问。
他把碗往张远面前推了推,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那真好。”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夜里风大。
风把台沿上的碎石吹得“咯啦咯啦”地滚。
滚到台边,掉进云里,就没有声音了。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往第四台走。
能走的,只有一百六十多个。
剩下的人,有的伤太重,有的走不动。
全留在第三台的石屋里。
叶长风把最后一队人留下来照看他们。
自己被人架着,也跟着往上走。
他背上的刀口,每走一步,肩头就微微抽一下。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
越往上,天越近。
越往上,风越冷。
第四台是一座空台。
台上有七间石屋。
一间被烧过。
烧过的那间屋顶塌了半边。
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
石墙上留着一片一片被火舌舔过的黑痕。
另外六间还完整。
石墙石顶。
门板缺了几块。
屋里的石床石凳,倒还齐全。
张远把叶长风背进石屋。
刚放在墙角,叶长风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上去。”
“去哪。”
“第五台。”
张远看着他。
叶长风喘着气,把话说得很慢。
“何长老在那里。”
“你上去,别跟他说你是二重天来的。”
“那说什么。”
“说你是傀门的。”
张远挑了挑眉。
“这一个月,苍梧宗被人诈过三回。”
叶长风闭上眼睛。
声音发涩。
“界外派过两个说客,木栾宗派过一个。”
“他们都说自己是来帮我们的。”
“后来呢。”
“后来两个说客在我们阵后头开了口子。”
“一个说客把第十八台的图带走了。”
叶长风咬着牙。
“何长老现在只信一件事。”
“傀门的人,是不会卖傀门的。”
张远从石屋里出来。
他站在第四台的台沿上。
云在这一台底下。
往下看,云翻着滚着,一直翻到关下镇的方向。
往上看,天顶上还有一层薄云。
薄得能透出后头的颜色。
那是青灰色。
不是二重天那种蓝。
也不是夜里那种黑。
那是一种很老的青色。
像用旧了的铜器。
又像在雨里泡过很多年的石头。
青灰的天上,横着一道影子。
影子太大了。
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
几乎占了半边天。
张远眯起眼睛,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一棵树。
树干在天的正中间。
粗得看不见边。
树枝从树干两边一层一层地分出去。
一直分到天边。
末了细得像头发。
融进青色里。
那些枝上,本该有叶子。
可那些枝全是光秃的。
只有最末梢的地方,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片。
像落了霜的残絮。
风从台上过的时候,那几片在影子里头晃了一下。
“那是苍梧。”
张远回过头。
那个老兵走到他旁边。
仰着头,看着天上那道影子。
老兵的脸很瘦。
颧骨上有一道旧疤。
眼睛眯着。
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