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苍梧树映在天上的影子。”
老兵说。
“在我们这里,抬头就看得见。”
“看不见叶子。”
“我小的时候,抬头看,天是绿的。”
老兵说。
声音很平。
“后来一年比一年淡。”
“淡到现在,只剩几片了。”
“树要是死了呢。”
老兵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们脚下踩的,都是苍梧根。”
他说。
“苍梧的根在界里铺了几万年。”
“根里养着水。”
“水里养着人。”
“九座城,一族一族的人,全都是靠着根活的。”
“界外把北边那半边的根抽了。”
“北边就死了。”
“现在他们在往南边抽。”
“抽到这里。”
老兵指了指脚下的石台。
“抽到断云关,就抽到我们脚底下了。”
第五台是兵台。
石墙还在。
箭垛全塌了。
擂石滚在台上。
火油槽干得裂了口。
槽壁上结着一层黑褐色的旧油垢,风一吹,有一股陈年的腥味。
石墙的正中间,站着一个老人。
很高。
很瘦。
背有一点驼。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
袍襟上绣着一片叶子。
针脚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
右手握着一根苍梧木杖。
杖比他还高。
杖头上被磨出了一个很深的痕。
他身后坐着一百多个人。
不是不想站。
是站不起来。
老人没有回头。
背对着张远。
声音很平。
“上去的没听见回来的动静。”
“下来的倒是先来了一个。”
他慢慢转过身。
那只独眼落在张远身上。
停了一会儿。
又往他身后扫。
身后空荡荡的。
只有石道。
石道往上,隐进云里。
石道往下,也隐进云里。
老人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一个人上来的。”
“一个人。”
张远说。
“第三台的三千黑甲呢。”
“跑了。”
何守拙那只独眼里的光停了一下。
“三千黑甲,跑了。”
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慢慢笑了起来。
笑得很苦。
“我何守拙守了一个月。”
“从第二十七台守到第五台。”
“一台一台往后让。”
“你一个人,把三千黑甲打跑了。”
他笑着笑着,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了一处。
“孩子,你是二重天来的吧。”
“是。”
“哪一门。”
张远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何守拙。
看了两息。
才开口。
“傀门。”
何守拙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身后那一百多个坐着的人,齐齐抬起头。
台上安静下来。
风吹着石台上的碎石。
能听见“骨碌骨碌”滚动的声音。
何守拙慢慢把杖往地上一顿。
“咚。”
“你再说一遍。”
“傀门。”
张远道。
“傀门三百年前就没了。”
何守拙的声音低下去。
像是从很深处挤出来的。
“死绝了。”
“没死绝。”
张远说。
“傀门的东西,还在。”
何守拙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他。
张远正要开口。
忽然闭上了嘴。
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