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看他。
“多少年。”
“三百年。”
“挖了三百年,为什么还没挖到底?”
货郎想了想。
“挖不到?”
“挖得到。”中年人把酒碗放下,“他们挖到了崖根。崖根底下,是一口旧狱。狱里有东西。挖到最后,挖不动了,才回头调人上来。现在上面这一场打,不是为了杀人,是给挖矿的人腾时间。”
张远把茶碗放下,转过身问:“铜祖崖,现在什么情况。”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你上关的?”
“嗯。”
“那我劝你一句。”中年人把酒碗往前一推,“别上。上面现在不是打仗,那是磨人。界外不打,就往死里磨。他们把人赶到前面,让苍梧宗的人自己杀自己的同乡。苍梧宗的人一开始杀不下去,后来杀得下去了。杀得下去,他们就完了。”
张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中年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茧上是木屑。
“我在北苍梧伐了六十年木。我见过他们抽根。”
张远没有再问。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个还跪着的年轻女弟子面前,蹲下去。
“你叫什么。”
那女弟子抬起头。
她的眼睛通红。
“阿棠。”
“苍梧宗的?”
“嗯。”
“叶长风,你认得吗。”
阿棠一下就抬起了头。
“那是我们守关的队正。”
“他在哪儿。”
“在第三台。”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三天前,他还在。”
“三天前。”
张远站起来,走出客栈,站在街中间。
太阳升上来了。
关下镇这条三里长的主街,晒在一片黄光里。
街两边木架空着。
什么人也没有。
街上全都是逃下来的人。
有人在烧火。
有人在给孩子喂水。
有人在哭。
街西头有一道烟。
不是炊烟。
那烟的颜色是黑的,又粗又直,升到半空,被风一压,往东边倒。
张远看了一眼。
那是化人桩。
一个孩子从街西头跑过来,七八岁的样子,跑得很急,怀里抱着一只破筐。
筐里全是东西:箭头、断铁、铜片,还有一颗被人拔出来的牙。
他在人堆里钻,钻到张远面前,停了一下。
“收箭头。一个铜子三个——”
他把筐往上一捧。
“这是从第三台上下来的,是好铁。”
张远低头看那筐。
筐最上面压着一块金属片。
不是箭头,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铜。
青铜上有纹。
张远的目光停在那块青铜上。
那是傀门的纹。
“这块哪儿来的。”
“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