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一声。”老头把门又推开一点,“问一声,是怕你是从三重天下来讨水喝的。要是那样,我屋里还有半缸水,你能喝一碗。要是你是上去送死的,那就别怪我多问一句。”
张远看着他。
“上去的人,都没回来?”
老头没答这一句。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把一本册子往张远面前一推。
“要上,签个名。上头问下来,我好推。”
张远翻了翻。
册子很厚,边角翻得卷了毛。
册子上全是名字,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有的画了个叉。
“圈是什么。”张远问。
“回来的。”
“叉是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回来的。”
张远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上,几乎全是叉。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倒数第三行,还空着一个位置。
“这一个怎么回事。”
“那个人不算。”
“为什么不算。”
“他上去的时候,说了一句。”
“说什么。”
老头抬起眼。
“他说,他不签名。他说,签名的人,都是要回来的。”
张远把册子合上,看了一眼墙上。
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不是木牌,是一块薄石,石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一个一个刻上去,刻得很深。
“这是什么。”
“这是关户的名。”老头走到墙边,抬手拍了拍那块石头,“三百年,断云关三十六台,每座台上都有关家的人。我姓关,关老六。”
“关下镇的关,是守关的关。我家从我太爷那辈起就守这道关。太爷死在第五台,爷爷死在第九台,我爹在第十八台守了四十年,最后死在自己家里的床上。”
“我这一辈,三个兄弟。两个上了关,没下来。我这腿,也是那年瘸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那条腿比右边短了一截。
“三百年了,这关没有一天关过。通商的走它,走亲的走它,十三楼八阁的买卖走它,五宗的弟子试炼走它。三重天的苍梧木,二重天的凌霄石,一来一回,一个月。我三弟当年在第三台摆过茶摊,一天卖四百二十一碗。”
老头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现在第三台,全烧了。”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问:“关上有多少界外兵。”
“我不知道。”关老六摇头,“我只知道,往上的不是界外兵。那是他们从三重天抓的人。北苍梧的人。”
张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北苍梧?”
“你不知道。”老头抬眼看他,“你是二重天的人吧。二重天的人只知道二重天的事。那我给你说说。”
他咳了两声,朝水缸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三重天,苍梧界。苍梧界有一棵树,那棵树的名字,就叫苍梧。”
“有多大,我不知道。我只听人讲,从界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一辈子,也走不完一棵树的根。苍梧的根铺满整个界,根上长城。”
“三重天九成的人,都住在苍梧的根上。界外来了以后,先把北边那一半的苍梧根抽了。怎么抽,不知道。反正抽了。抽完,那半边天就灰了。树全是白的,地全裂的,人全没了。”
“后来他们把北边抓来的人往下赶,赶到这道关上来,让我们这些守关的人,自己人打自己人。”
老头的声音哑下去。
“我侄孙上个月还在第三台上卖茶。这个月,他就站在第三台上,手里拿一把刀。”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上去。”
关老六也站起来了。
他把水缸盖好,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