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九曜台的黑石荒原上,只剩下两个人还站着。
张远。
和那尊三千丈的青铜神傀。
黑石荒原上,从台下到台上,全是尸体。
尸山被掀翻了,翻了个底朝天。
九座石碑裂了七座。
北边那座碑顶上有个洞,洞是铜环砸出来的。
南边那座整座斜了三十度。
台上的石阶剩下的不到三十级,石阶下面,是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墙。
台下那条血溪,被这一场打没了。
不是流走了。
是蒸干了。
血在石头上结成了一层黑壳。
张远站在尸山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一半,糊在手上,一动就裂。
他抬起手,把脸上的血抹了一把。
抹完,脸上更花。
马蹄声,从西面过来了。
云无涯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批人。
林渊把甘渊的头挂在马鞍上。
桑铸一只手提着屠岸的头,一只手提着锤子。
石崇走在最前面,脸上那道血口子结成了黑线。
姜窈、周叙、柳湘、谢临、苏合,都来了。
他们走到荒原边上,停下了。
没有人说话。
风从荒原上吹过去,卷着干涸的血腥味和青铜的锈味,扑在他们脸上。
云无涯先走进去,走到张远面前,看了看张远,又看了看这一地的人,最后看了看那尊站在台前的三千丈青铜神傀。
他想说什么。
张远先开口了。
“三颗头。”
云无涯愣了一下。
“什么。”
“甘渊的头。”
“屠岸的头。”
“昭明的头。”
张远弯下腰,从地上把昭明那颗头提了起来。
昭明脸上还留着最后那一下的表情。
眼睛睁着,嘴角压着。
张远把脑袋递过去。
“挂到凌霄城门口去。”
“我说过的话,得算数。”
那天夜里,凌霄城的城门上,挂了三颗头。
城门上本来有一块匾,匾上写着“凌霄”两个字。
三颗头挂在匾底下,一排。
头底下,站了一城的人。
人挤到街尾。
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拄着拐的。
有个老太太,往城门上扔了一把菜叶子。
石头也在。
他挤在人群里,仰着头看了很久,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他的名字。
石头。
他捏着木牌,抬起头,冲着城门上那三颗头,咧开嘴笑了。
他旁边一个孩子问他。
“石头哥,你笑啥。”
“我笑我自己。”
“笑你啥。”
“我跟着那个人,出过一次城。”
也是那天夜里,二重天的二十一座主阵,同时点起来了。
二十一道青光,从二十一座城里冲上天。
青光冲得很快,一盏茶不到,二十一道光就都撑住了。
二重天的天,以前是靠三道青光撑的。
三道青光撑着一整层天,撑了三百年。
今夜之后,是二十一道。
那道天被二十一道青光撑着,看着比昨天高了三尺。
凌霄城的城头上,苏合跪在阵眼边上,看着那三道旧光被新光托起来。
他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笑。
“撑住了。”
“二重天,撑住了。”
张远,没有回凌霄城。
他站在九曜台的废墟上。
他背后是一面什么都没有的墙。
墙那边,是界外。
三尊千丈青铜战傀,在他身后站着。
三尊都带着伤。
一尊缺了胳膊。
一尊缺了半截身子。
一尊头上裂着。
九曜台那一战之后第三天,有一个人来了。
孔长庚。
凌霄宗大长老。
他一百七十岁,满天白发,一件洗得发旧的青袍,拄着一根竹杖。
他来的时候,荒原上还在清场。
二重天的人在收尸。
尸体太多了,收不完,就用火烧。
火烧了三天三夜,天的颜色一直是灰的。
孔长庚走到台下,看了看那九座石碑。
他没说话。
他往东走。
走到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墙前面,他停下了。
三尊千丈青铜战傀,站在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