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息,白天的那个世界,天裂了。
天穹从正中撕开一道万丈长的裂缝,裂缝两侧的白云被灼成焦黑色,山河在裂缝下崩塌,山峦折断,河流倒卷。
第二息,黑夜的那个世界,地陷了。
大地从中央塌下去,塌成一个无底的深渊,焦黑的山峰向深渊中滑落,燃烧的树木在坠落中碎成漫天火星。
第三息,两个世界一起灭。
灭的时候,环里有亿万生灵齐齐哀鸣,那声音像一阵从很远的地方刮来的风。
风声里,钟吾的手被那一掌的余势按进了石碑,胸口被按进了石碑,最后整个人都陷进了石头里。
石碑上多了一个人的形状。
形状很深。
深到石头里。
石面在那一掌落下的位置陷下去,裂开一圈蛛网般的细纹,纹路里渗出一线暗红。
神傀又抬脚。
一脚。
第七卫主敖陀刚从战傀的剥离里挣出来,四条腿撑着地,正往后退。
那一脚踩下来的时候,脚底下也浮着一片星空。
星河从脚底涌出,盘过脚踝,绕上膝弯,在踩下去的那一瞬炸成漫天光屑。
踩下去。
碾。
碾了三下。
第一下,敖陀的四肢骨骼齐齐断裂,碎裂声从蹄尖一路响到肩胛。
轰——!!!
第二下,他的身躯被压进地面,甲胄碎成粉末,鲜血从甲缝中喷涌而出。
轰——!!!
第三下,他整个人化成一片灰白色的粉,被那一脚的余风卷起来,散进空气中。
轰——!!!
抬起来的时候,地上是一片平的。
平的上面,什么也没有。
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第十九卫主缪,从台上跳了下来。
他往西面跑。
那根断了半截的骨拐,他没扔,一手一截,交替点地。
点一下,人就折叠一次空间。
第一下,他出了三十里。
脚下的荒原在他身后缩成一条线,风声从耳边灌进来,灌得他耳膜发疼。
第二下,他到了百里外。
身后那座九曜台已经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眼前的荒原一片灰蒙蒙,望不到边。
第三下,他已经快到荒原的边上了。
再折一次,他就能出这片天地。
青铜神傀一步跨出去。
一步,三里。
按常理,三里追不上。
可它跨出去的时候,脚下的荒原跟着它往前缩了一段。
荒原在它脚下,缩了三千里。
整片荒原像一张被人从背后扯住的布,从缪的脚下一直扯到神傀的脚底,然后被那一脚踩住。
它一步落下,正落在缪的头顶上。
缪听见了。
他听见风声从头顶压下来,听见虚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听见自己脚下那条古道的石面在那一踩之下齐齐碎裂。
轰——!!!
他猛地停住,把手里那两截断拐往上一顶。
那不是两截拐。
那是他这一生引过的所有的路。
断拐往上顶的一瞬,他脚下那条从九曜台通往界外的古道,整个浮了起来。
那不是一条路。
那是三百年、一千一百万人踩过的痕迹。
三百年里,有无数的修士走过这条路,去往前线,去往战场,去往他们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一千一百万双脚印,一层叠着一层,压在这条古道上,把石面踩得比铁还硬,把路基压得比山还沉。
缪用这条路,去挡那一掌。
掌落在古道上。
轰——!!!
古道上,一百一十万个影子,齐齐往上一撑。
那影子没有面容,没有形体,只是一千一百万道踩出来的痕迹。
撑了一息。
第一息,一千万个影子散了。
那些影子像被风吹散的烟,从古道的边缘向内塌陷,一层一层地黯淡下去。
第二息,古道从中断了。
断裂从正中开始,裂缝向两头蔓延,石面崩碎,路基塌陷,一千一百万道脚印在断裂处齐齐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