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上的白火,猛地一亮。
那一亮,像被风吹开的花苞。
火光里,浮起一片山河。
那片山河,悬浮在灯火上方一尺处。
像一幅微缩的立体画卷。
天上没有太阳。
三颗月亮悬在云层之间,一青一白一红。
光照在地上,投出三道不同的影子。
地上长满紫色的草。
草叶上没有露水,只有一层薄薄的黏液。
草上跑着没有眼睛的兽。
四肢短粗,背脊起伏,像在寻找什么。
山不是往上的。
山是从天上倒吊下来的。
一座座山峰垂向地面,峰尖挂着白色的冰棱,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剑。
那不是幻。
那是昭明从别的世界里撕下来的一块地。
他把那一块地,压在了这一盏灯上。
灯火一亮,张远脚下的黑石开始变色。
从脚底向外,黑色褪去,露出深紫的泥土。
紫草一根一根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
叶片卷曲。
舒展。
缠绕。
一尺高。
两尺高。
草茎上长出细密的绒毛。
绒毛分泌出暗紫色的汁液。
草一长出来,就缠住了张远的小腿。
缠得越来越紧。
缠住他的不是草。
是另一个世界的法则。
那片异世界的法则,正顺着草茎渗进他的皮肤。
冰冷。
陌生。
排斥他体内的一切。
张远脚下的地,正在变成别人的地。
他站在别人的地上。
别人的地,要杀他。
……
三十里外,二重天的人马看见了那片紫。
紫色像潮水一样,从张远脚下往外蔓延。
漫过黑石。
漫过碎冰。
漫过血壳。
整个荒原的颜色,都在变。
“那是什么。”
石崇举着刀,问了一句。
他的刀尖,在夜色里微微发颤。
“那是地。”
谢临答。
“什么地。”
“界外的地。”
石崇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地搬来了?”
……
张远低头看脚下的紫草。
草茎已经缠到他的膝盖。
紫色的汁液沿着衣袍边缘往上爬,像活物一样,试图攀上他的腰。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抬头,看昭明灯上那片山河。
“第二拳,不打了。”
他换了手。
“归源。”
他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凝聚起一点混元。
那一指没有碰到灯。
它径直点向灯火里那片山河的最中间。
那座倒吊着的山。
指尖隔着虚空触上山体。
那座山从峰尖开始,微微一颤。
颤动的波纹沿着山体蔓延。
传遍整片山河。
连天上的三颗月亮,都跟着晃了一下。
抖完之后,灯里有一层法则被抽走了。
那层法则像一根透明的丝线。
它顺着张远的指尖逆流而上。
钻进他的经脉。
落入丹田。
那一层法则进了丹田,直奔那颗最暗的核。
暗了的核,像久旱的土被浇了一捧水。
顿时亮了半边。
表面的裂纹,也淡了几分。
张远脚下的紫草,从脚边开始往回缩。
三里。
两里。
一里。
紫草枯萎。
卷曲。
化成灰烬。
黑石重新露出来。
最后,那一片紫彻底缩回灯里去了。
黑石还是黑石。
荒原还是荒原。
昭明手里的灯,暗了三分。
像被人吹灭了一簇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