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很高。
砖是青的,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缝里长着草。
城门洞里很暗,拖出一道长影。
门口站着两排黑甲兵。
十步一个。
站得笔直。
甲上的铁片反着天光。
风从城门洞里出来,带着一股土味。
张远认得这个味道。
他小时候闻过。
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玄色袍子,身形很高,腰间佩剑。
张远认得他。
“嬴无极。”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何人。”
“我是张远。大秦张远。”
嬴无极皱了皱眉。
“大秦没有张远。”
“大秦的兵,名册都在我手上。”
“没有你。”
张远想说什么。
他张开嘴。
张开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想不起一件事。
他想不起爹娘长什么样。
他想不起自己生在哪个村。
他想不起村口有没有一棵树。
他想不起哪一年离的乡。
一件都想不起。
他只记得“张远”这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是从哪来的。
……
光再变。
这一次,虚空里没有城,没有门,没有人。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太大。
大到看不见边。
镜面是黑的。
照出来的那个张远,也是黑的。
张远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张远,开口了。
“你还找什么。”
“你从出生起就在这里。”
“你是碎星滩里的一缕虚空。”
“你飘了不知多少年。飘累了,就给自己编了个名字。”
“张远。洪荒。大秦。巡天洲。赵瑜。石头。”
“都是你编的。”
“你不是人。”
“你是这里的一口气。”
镜子里的张远,往前走了一步。
“你回头看看。”
张远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沙。
没有碑。
没有那三尊战傀。
没有凌霄城的方向。
只有虚空。
“你从来就没出去过。”
张远的手,抖了。
他站着。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虚空里没有时间。
他忽然想坐下来。
坐下来,就不用走了。
……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咚。
虚空吞声音。
他的脚步没有回响。
他说话自己听不见。
可这个声音进来了。
咚。
很远。
远得像隔着一千年,隔着一条河。
咚。
是鼓。
军中的鼓。
一鼓一鼓,每一下都敲在他胸口上。
大秦的鼓。
张远愣住了。
这面鼓,他听过。
在通天洲的城头上听过。
三十万黑甲铁军,站在时光长河里往前走。
那面鼓,敲了三十万下。
三十万人里,没有一个人回头。
大秦的兵,从来不问身后有没有退路。
大秦的兵,战死之前,只会往前挪一步。
张远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
“你说我编的。”
“行。”
“那这个大秦,是我编的。”
“我编的,也比你真。”
张远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