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夜里,他过了一条干沟。
沟里有人。
二十来个。
都是二重天的百姓,老的老,小的小,脸上糊着一层层灰,怀里抱着包袱,缩在沟底的阴影里。
他们看见张远,先是一静。
然后有人往后退,退得撞在沟壁上。
一个老头站起来了。
两只手抖得厉害。
“你……你是那个……”
“张远。”
老头愣了三息。
然后他“扑通”跪下了。
沟里那二十来个人,跟着跪下了。
老头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
“城……凌霄城,还在吗。”
“在。”
“还在?”
“还在。”
老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
沟里哭成一片。
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从娘怀里掏出半块干饼,跑过来,举到张远面前。
饼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
张远蹲下去,接过来。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
“好。”
小娃娃笑了。
张远站起来,把剩下的半块塞进怀里。
他往东走。
走出几十步,他听见老头在后面喊。
“张先生!活着回来啊!”
张远没回头。
……
第五日,脚下的地变了。
地变成了沙。
细细的白沙。
踩上去没有声音。
那是星砂。
星砂河的源头,碎星滩。
……
沙是白的。
白得发青。
天黑了以后,这一片沙自己会亮。
不是光。
是一种很淡的、贴在沙面上的明白色,像下了一夜的霜。
张远抓了一把沙。
沙很细。
细得像面粉。
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得比水还快。
他把手摊开,手心里一颗都不剩。
……
越往东走,声音越小。
走到后来,张远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出去半尺,就散了。
他又说了两个字。
“张远。”
字出去一寸,没了。
风也停了。
沙面上没有一道波纹。
天上的星,在这一片沙上看过去,是斜的。
……
沙上有轨。
木头的轨,钉在沙里,一节一节,往东铺。
轨断了。
断口整齐,像被人一刀切断的。
轨上有矿车。
翻在沙里,车斗朝上。
车斗里还装着界石,一半在斗里,一半撒在外面,撒了一地。
界石上的光早灭了。
张远往前走。
路边有一排木桩。
一根,两根,十根,一百根。
从滩上插进去,插到看不见的地方。
桩上挂着东西。
张远走近了才看清。
那是人。
干尸。
被抽干了的掘矿人,皮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
他们不是躺着的。
是往前爬的姿势。
有的一手撑地,一手往前伸。
有的头低着,膝盖还跪在沙里。
有的张着嘴。
张远数了一下。
数到三百,他停下了。
三百还是没到头。
他不数了。
……
滩的中央,是一道口子。
高三丈。
宽三丈。
竖在沙上。
边缘笔直,像刀削过。
口子周围三丈之内,沙是浮着的。
一层沙粒,悬在半尺高的地方。
一动不动。
没有风托着。
它们就是不动。
张远往前走。
走到离口子五丈的地方,他的心,慢了一下。
再走一步,慢第二下。
再走一步,慢第三下。
血在血管里,也慢了。
张远停下来,把手按在胸口。
心还在跳。
只是它不想跳。
……
口子边上,倒着半块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