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铸站在最大的那口炉前,手里提着一柄剑。
那柄剑没开锋,黑乎乎的,是百炼门门主的信物,一千年没开过锋。
他把剑递给最小的那个弟子。
“拿着。”
“门主,这把剑是……”
“是你师祖的师祖传下来的。百炼门每代门主,只有一把。”
弟子不肯接。
“门主,你去铁鸦岭,就是去送死。”
桑铸笑了一下,笑得很丑。
“铁鸦岭上关着七百个人。”
“里头有我师兄,有我师弟,有我三百个师侄。”
“我不去,他们就得一直在那儿给人打刀。”
他把剑硬塞进弟子怀里,转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炉还烧着。”
“炉要是灭了,你别给我留灯。”
……
城根底下,老周蹲着。
他面前摊着一张河图,图纸发的黄,边角都脆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蹲在他旁边,是他徒孙,叫阿禾。
老周的手指在图上一条曲线上慢慢划。
“落星渡那条河,看着平。平的地方最要命。”
“河心有九道暗礁。第一道在渡口往下三十里,第二道在……”
他一句一句地念,阿禾一句一句地记。
念到第五道,阿禾忽然抬头。
“师祖,你还回来吗。”
老周的手指停在图上。
“回来。”
“回来干什么。”
“回来把你教完。”老周拍了拍他的脑袋,“你留下。把图背下来。”
“背错一道,我回来抽你。”
阿禾低着头,眼泪掉在图上,把河浸开了一小片。
老周看着那一小片湿印,看了很久,没说话。
……
城主府。
云无涯写的榜文,贴在城主府门口。
榜文上只有几句。
出城者,先领界石。
界石不入己身,留给家眷。
出城者,名录入碑。
碑立在城南,碑上刻名。
榜文贴出去一个时辰,队排到了街尾。
队里有一个老头,牵着一个十四岁的孙子。
石崇正好从那儿过,一眼看见,上去就把那孙子拽了出来。
“十四岁!你拿什么上城!”
老头“扑通”跪下了。
“军爷,我家就剩这一个了。他爹死在城下,他娘昨天也没了。”
“他不去,我家没人去。”
石崇愣了一下。
他蹲下去,把那老头扶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土。
“你家孙子,我记下了。”
“你先把他带回去。你要是真想留下点人,就留下来,替城里搬石头。”
“搬石头也是打界外。”
老头抹了把脸,走了。
石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队人,转身走了。
……
夜里,点卯。
点卯的地方在城南的校场。
一百七十三个人。
云无涯站在台上,一个一个念名字。
念到第七个,没人应。
校场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替他答了一声。
“到。”
念到第十九个,又是没人应。
又有人替他答了一声。
“到。”
念到第四十七个,台上台下已经泣不成声。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云无涯把名册合上。
他朝着城里那座还没立起来的碑,弯下腰,行了一礼。
一百七十二个人,跟着行礼。
……
第三日的夜里,城墙上。
张远坐在城垛上,面前摆着一坛酒,两个粗碗。
石头蹲在他旁边,给他倒酒。
石头是守城的兵,十七八岁,脸圆,胳膊上缠着布条。
他给张远倒满,再给自己倒满。
“先生,你是从哪来的。”
“从很远的地方来。”
“多远。”
张远想了想。
“隔着一千年的地方。”
石头听不懂,也不问,喝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