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抬头看了一眼。
灰后面,还是灰。
不是一层。
是一层一层。
一层后面,还叠着一层。
那面人墙,原来只是最前面的一层。
后面,还有。
城墙上,那个拄着断刀的男人,站在城墙边沿上,往城外看。
他的刀插在砖缝里,他的手按在刀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看不见头。”
“这仗,看不见头。”
他身边的人听见了。
没有人接话。
“看不见头也得打。”攥断剑的女修忽然开口,声音发紧但很稳,“看不见头就不打了吗?”
“打。”拄断刀的男人把刀往肩上一扛,“来都来了。”
张远停在槽的尽头。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自己刚冲过来的那条路。
那条路上,灰还在飘。
灰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化掉的碎甲片和断兵刃,在半空中慢慢往下掉。
当。
当。
当。
那声音很轻。
在这么大的动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张远听见了。
身后那片城墙上,响起了第一声擂鼓。
咚。
一声。
咚。
第二声。
张远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那一百来号人已经出来了。
他们在城墙下结了个队。
往前压。
压得很慢。
但压得很稳。
最前面是那个拄断刀的男人。
他把断刀从砖缝里拔出来,扛在肩上。
他后面是那个攥着断剑的女修。
再后面,是那个中年修士,护着那个年轻弟子。
一百来号人,排成两列。
一列往左,一列往右。
走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张远收回目光。
他举起右手。
往上一指。
然后往前一挥。
那个动作很简单。
城墙下那一百来号人里的那个拄断刀的男人,第一个动了。
他提着那半截刀,往前冲。
“杀!”
那一声吼从喉咙里炸出来,粗粝、嘶哑,带着一股憋了太久的狠劲。
第二个人跟着冲。
“杀!!”
第三个。
“杀!!!”
第四个。
一百来号人,像一把刀。
顺着张远撕裂的那道槽,插了进去。
他们的喊声在灰雾中撞来撞去,一声叠着一声,一声压着一声,将那面人墙深处那些界外人惊得齐齐一顿。
那些暗红眼睛齐齐朝这边转过来,灰雾中的幽光密密麻麻地闪烁着,像一片被搅动了的、燃烧的灯海。
那道槽的两侧,灰气开始翻涌。
一百来号人像一把刀,插进界外大军的侧肋。
刀锋是张远。
张远没让他们散开。
“站我身后三步,谁也别乱。”
一百来号人挤成一块,跟着他往前推。
挤在最前面的是血磨盘出来的老人,中间夹着青岩宗的几个年轻弟子,最后面跟着个断了半条腿的守城老兵,一瘸一拐,谁劝都不肯下城。
张远脚下一沉,踩住地。
他抬手往城上一抓。
城墙上那座刚被他重聚起来的灵纹大阵,纹路一条条被扯了下来。
那是凌霄城立城时布下的护城大阵,一万一千年,阵眼在城主府底下,撑过十七次围城。
阵纹顺着张远的手臂,缠到他身上。
阵纹的另一头,连着那一百来号人。
一万条线,最后汇到一个点上。
“你们把力借给我。”
“借多久?”
“半炷香。”
城墙上有人喊。
“半炷香之后呢?”
张远没回头。
“半炷香之后,界外要退三百里。”
……
张远脚下的地,凹下去一寸。
他身上开始长光。
不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