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后来说,那一瞬的光并不亮。
亮得跟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子一样。
可它亮起来的这一下,整座城的影子,全往一边歪了一歪。
拳出去了。
那只压下来的手掌,正压到城墙上头三丈。
张远的拳,正砸在它的掌心。
“嘭!!!”
不是撞响。
是碎响。
“咔!!!”
那一声很脆。
像一刀劈开一整块干透的骨头。
那只巨大手掌的掌心,从被砸中的那一点开始裂。
裂口往两边爬。
爬过掌纹。
爬过掌背。
爬过手腕。
一直爬进人墙后面那片灰里。
手掌碎了。
碎得很静。
它没有炸开。
它只是碎成一片一片的暗灰色光屑,往下洒。
那些光屑落在城墙上。
落在几百个低着头的肩上。
城墙上,没有一个人抬头。
不是不想抬。
是抬不起来。
有一个年轻弟子跪在城垛边,两只手撑着地,看着自己手背上落的那一片光屑。
他张嘴,喉咙里只有一个音。
“嗬……”
他后面一个中年修士,把手里那柄残剑往地上一插。
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那是什么东西……”
旁边一个老兵声音发哑:“那是手。”
“那么大的手。”
城墙上有人手里的兵刃掉了。
哐当。
那一声落地的响,在城墙上传了很远。
远到城墙北段的人都听见了。
“手……一只手……”有人喃喃着,脸色煞白,“一只手就把天按下来了……”
“那城墙上那人……一拳把它打碎了?”
“一拳……”
光屑往下洒的同时,有一道余波,从击碎的那一点往外推出去。
那道余波不响。
可它推出去的那一瞬,天地之间,只有一种“嗡”的闷响。
嗡……
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了一面极大的鼓。
余波推过城墙。
推过城外那片灰。
推了五十里。
五十里内的灰气,被这一推,齐齐往后倒卷。
那片灰,像一整块布,被从前面顶了一下。
哗……
整块布往人墙那边翻了过去。
灰翻过去之后,露出了底下。
底下不是天。
也不是地。
那是一整片立在那里的人。
那些人肩挨着肩。
从城墙上望过去,一直望到望不到的地方。
“我的天……”城墙上有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那……那到底有多少人?”
“看不见头……根本看不见头……”
“别数了,数不完的。”
城墙上,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是从城根底下的伤兵棚里爬上来找她男人的。
她探出头,往城外看了一眼。
然后她往回一缩,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怀里的孩子往胸口按死。
“别看。”
“别看外面。”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
她按得更紧。
余波扫过那面人墙的第一层。
第一层的界外人,被这一推,齐齐往后倒。
有的倒进第二层里。
撞得第二层也乱了一下。
那一片人里,有几十个被推得直接飞了起来。
在半空里,散成了灰。
噗。
噗。
噗。
那声音很小。
小得像有人吹灭了几十盏灯。
城墙上,一片死寂。
百来息,没人说话。
风从城墙上刮过去,把那些光屑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
有个年纪很小的守城兵,蹲在城垛后面,牙齿一直在响。
响得他自己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