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从那面墙上收回来。
灰线推到了离城墙十里远的地方,停了。
后面那面人墙,也停了。
天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号角,没有喊杀,没有谁出来喊话。
那面人墙就那样停在原地,站着。
那道灰气在离城墙十里处凝成了一片灰雾,灰雾里的那些暗色身影纹丝不动,像一排插在虚空里的石桩。
他们的暗红眼睛在灰雾中泛着幽光,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点燃的、没有温度的灯。
那光芒不闪烁,不跳动,只是稳稳地亮着,从灰雾的深处一直排到看不到尽头的两端。
城墙上一个年轻修士的手在抖。
他握着一柄长枪,枪杆上的灵纹已经被他攥得发烫。
他旁边的人伸手按住了他的肩,那只手也在抖。
张远靠在墙垛上,闭了闭眼。
他感觉到丹田里,那颗新凝出来的第四道核在缓缓转动着。
那颗核沉而稳,银色的光核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将三颗老核之间那些曾经漏风漏雨的空隙填得严严实实。
他的丹田第一次不再像一个借来的院子,像一个自己的家。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那面墙。
他能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挡住这面墙。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再站在城墙上,看着别人去死。
他转过身,朝城墙下走去。
那道灰线还停在十里之外,不紧不慢地亮着。
那道灰线动了。
不是整条线一起动,是线的最前面那一层,先动。
那一层界外人从站位里走出来,踩着虚空,一步一步往城墙这边压。
他们走得不快。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就“咯吱”一声往下陷,陷出一个浅浅的坑,又慢慢合回去。
几百步踩下来,那片虚空像被人用脚底板反复揉过的一张纸,皱得不成样子。
天光在这时候开始暗。
那层压在天上的灰气又厚了一层,灰里透出一点暗红,像远处有人在灰中燃了一堆不旺的火。
光从灰里漏下来的,已经不像光了,像灰色的水,一瓢一瓢地往下浇。
风从城墙外刮过来,带着一股铁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烂草根泡在泥水里的甜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城墙上,几百个银袍修士同时绷紧了手里的兵刃。
最前面那一排人抬起手。
他们的手心里,凝出一团团暗灰色的光。
那些光团往城墙上砸过来时没有声音,落地才炸。
城墙最外一层光幕被炸得凹下去一片,光幕上的纹路从凹陷处开始裂,裂出蛛网般的细缝。
第一声炸响之后,炸响就连成了一片。
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城墙外倒了一整车的石子。
光幕上裂的缝越来越多,缝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张远站在城墙一角,没有动。
他身边,一个穿灰袍的老修士靠着墙垛坐着。
那老修士头发全白了,脸上一层褶子,深得像刀刻的沟。
他手里没拿兵器,只捏着一块刻着符的玉牌。
他眯着眼,看着城墙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撑不住的。”
张远没接话。
老修士也不看他,自己往下说。
他手里那块玉牌在指间慢慢转着,转一圈,停一停,再转一圈。
“我们这些人,在飞地里算个人物。”他说,“到了外面,连根毛都算不上。”
他伸出那只捏着玉牌的手,往城墙外指了指。
“你去过几重天?”
“三重。”张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