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进了城。
城里比他上次来乱得多。
街上跑着人,卖丹的车翻在路边,车轱辘朝天转着,丹瓶碎了一地,药香和灰烟混在一起,呛人。
有一队银袍修士踩着稳步子往城墙跑,靴底碾过碎丹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有一群散修扛着包袱往城里的塔跑,包袱里露出半截兵刃的柄,柄上缠着的布条散了一半,拖在地上。
有几个小孩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东西,看着街上来去的脚。
他们的脸上没有哭,也没有慌,只是看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街上那些奔跑的人影。
张远顺着人往城中央走。
广场上,那个接活的摊子早就收了。
木牌散了一地,有几块被踩裂了,编号的字还看得清。
有一块木牌上还留着“护送灵矿”几个字,被脚踩得模糊了,只剩下半边笔画。
他往城墙上去。
城墙上,站着一个穿着最深色银袍的中年人。
那人腰间挂着的云纹牌上刻着三道云纹,比上次押队的那个还多一道。
他的身形清瘦而挺拔,银白长衫的袍角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紧实的肩背轮廓。
他站在墙垛后面,望着西边,双手负在身后,十指微微收拢着。
张远走到他身侧,顺着他望的方向看过去。
西边的天,已经全灰了。
灰里有一道线。
那道线从左到右,横着扫过来,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像一道被拉得极长的墨痕,正一寸一寸地往凌霄城这边移。
那不是人。
那是人组成的一面墙。
张远眯起眼。
他看得清了一些。
那面墙里全是人。
那些身形比寻常修士高出一头的、通体裹着暗色光的身影。
他们踩着虚空站着,肩并着肩,一个挨一个,站成一条线。
那条线长得看不到边。左边那头没入灰雾深处,右边那头也消失在灰雾深处,整条线像一根被拉直的铁丝,横亘在天地之间。
他们不动。
他们只是站着,让那道灰气从他们身后往这边漫。
城墙上的银袍中年人没有回头。
“界外的人。”
张远没有答。
“三日前。”那中年人说,“天枢城先被围了。”
张远抬起头。
“天枢城被围的第二天,凌云南境被围。”那人说,“昨天,凌霄城被围。”
他顿了顿。
“第七重天的幽冥界,没动手。第三重天到第六重天,都在往更高处缩。”
张远没说话。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那面墙上。
那道灰线还在往这边移,还是不紧不慢地移着。
城墙上的银袍修士们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人说话,几百个人站在一堵墙上,只有风吹袍角的声响。
那声响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着一本书。
张远身后不远处,一个年轻弟子蹲在墙垛后,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两腿里,肩膀微微抖着。
他旁边的同门想抬手拍他的背,抬起一半,手停在了半空,最终也没有落下去。
城墙另一头,有一个老兵坐在角落里,把手里的弓横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擦。
那弓他擦了很久,擦了一遍又一遍,弓身上早就没灰了,他还在擦。
擦弓的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面对一场必死之战的人。
但他擦弓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把每一寸弓身都摸熟了,摸透了,摸到骨子里去。
张远看着那一幕。
他想起老周在飞舟上说的那句话。
“那一片天,先是黑的,然后变成一片白的,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