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祥子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举起手中的翠玉茶盏,向前一送。
“眶当”一声轻响。
两只翠玉茶盏在空中轻轻碰在一起,
温热的茶水在盏中轻轻荡漾,在这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中,悄然落定。
恰在此时,戏上的唱腔也到了最高潮处,
老生的声音拔到了最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悲凉:
“提刃闯宫诛恶首,二十年冤屈今朝休。纵然身死名不留,也不负忠魂在荒丘!”
唱腔落定,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与茶盏相碰的轻响,交织在了一起。
碧海空静静听着戏上的余韵,看着下欢呼的老人,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不知为何多了一抹难以察觉的惆怅之意。
片刻之后,他眸中的惆怅尽数散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淡定。
碧海空转头望向身侧的祥子,缓声开口,语气郑重:
“也不瞒祥爷,此番我回碧海主岛,择日便会闭关筑基。此番闭关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是道基崩解的下场。
故而,我想请李爷为我护道。”
“这是自然。”祥子笑着点头应下,心中却生出了几分浓浓的疑惑。
堂堂碧海家的嫡世子. ..未来的家主,筑基是何等天大的事。
碧海家高手如云,筑基修士也不算少,甚至连半步地仙的家主碧海沧澜都在,为何偏要请自己一个相识不过月余的外人来护道?
许是瞧见了祥子眼中的疑惑,碧海空淡淡一笑,正要开口解释。
可就在这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陡然一凛!
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直冲头顶,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恐惧,让他这个短短数年便一洗“纨绔残暴”的名声,在碧海家老一辈长老口中得了“沉稳庄肃”评价的世子殿下,差点原地暴起。
祥子也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神魔炼体诀》自动运转到极致,丹田内的五行灵气疯狂翻涌,整个人进入了最高的戒备状态。
青铜面具之下的五彩眸子微微眯起,死死地盯着戏院门口的方向。
一个身着绿色衣袍的年轻人,缓步朝着这边走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清隽,一身绿色的长袍纤尘不染,腰间系着一块无字的白玉佩,脚步轻缓,踩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他明明就那样一步步走了过来,明明就走在熙攘的人群之中,可周遭的所有人,却都对他恍若未闻。门口卖票的小厮,依旧在扯着嗓子吆喝;听戏的老人们,依旧在对着戏拍手叫好;端着茶水的伙计,依旧在桌椅之间穿梭忙碌。
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仿佛. ..这个人,从未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
他就像一道影子,一缕风,一个只存在于幻象之中的虚影,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他存在的气息,
唯有那深入骨髓的压迫感,如同泰山压顶一般,死死地笼罩在祥子和碧海空的心头。
碧海空的脑袋里,仿佛瞬间空白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千百年那么漫长。
那个刻在他灵魂深处,让他敬畏了许多年的名字,终于一点点从心底撞了出来,撞得他神魂震颤。此刻,这碧海家的世子嘴唇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一片,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最终,他还是胆战心惊地、苍白无力地开了口,声音沙哑:“见过父亲大人。”
此言终了,碧海空缓缓弯下腰,对着那缓步走来的年轻人,深深地拜了下去,
目光却只敢低低地、静静地望着眼前这年轻人脚下的青石板。
那绿袍年轻人却恍若未闻,只轻轻擡了擡手臂。
碧海空只觉得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大力迎面袭来,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不知何时,竞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年轻人脚步不停,径直走到了桌前,似笑非笑地扫了两人一眼,随意地坐在了桌子的主位上,目光又落在了戏上,饶有兴致地听着那咿咿呀呀的曲调,
仿佛只是个来听戏的寻常看客。
戏上,正唱到那自小被收养的孤儿拔剑斩杀大敌的桥段,
武生的唱腔铿锵有力,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也带着弑亲的迷茫与悲凉,在戏院里荡开:
“剑落仇头血溅袍,二十年恩怨一笔销。可怜生父含冤死,孤儿今日方知号!”
绿袍年轻人就那样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过了好半晌才缓缓转过头,眸光落在了碧海空身上,嘴角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修为根脚倒是不错...不过莫要急着筑基...且先打磨打磨”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湖风拂过水面,可落在碧海空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一
所谓“莫要”,便是不要一此话出自堂堂碧海家主之口,看似随意,却有着不可违背的力量。碧海空苦涩一笑,点头道:“谨遵父亲大人教诲。”
绿袍年轻人淡淡一笑,轻点头颅,目光才终于落在了那大个子身上。
那目光很淡,很平和,看似没有半分威压,可落在祥子身上,却让祥子浑身一颤。
更让祥子心惊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识海神魂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一好一会才被他强行压下去。
念及于此,祥子面上却笑容不变,缓缓起身,对这绿袍年轻人拱手,沉声道:“散修李一枪,见过家主大人。”
闻言,那年轻人古井不波的眸子里,终于多了一抹讶色,
碧海沧澜看着祥子,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你便是我家空儿寻来的好手?”
“区区天人巅峰,竟能无视我的「念忘尘’神通...倒也有几分机缘,几分本事。”
而此刻,这不算热闹的梨楼戏院里,依旧咿咿呀呀地唱着老戏,下的叫好声、议论声、伙计的吆喝声不绝于耳,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
可周遭的所有人,却对这桌前发生的一切依旧恍若未闻,视而不见。
仿佛这张桌子,与这戏院,本就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出关第一日,得闲随便逛逛,没想在这里与空儿巧遇,”碧海沧澜淡淡笑着,随手从桌上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一盏饮罢,这绿袍男人轻轻起身,那俊朗脸皮上露出一分失笑之色:“罢了...我这古板老东西该走了,莫要扰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的雅兴。”
临走时,绿袍男人停住脚步,开口问道:“这场戏,叫什么名字?”
碧海空眼眸微微一缩,并未擡头,只恭敬回道:“回父亲大人,这戏叫《孤刃惊堂》,讲的是一孤儿忍辱负重二十年,最终手刃仇人认祖归宗的故事。”
绿袍年轻人咀嚼着这戏名,哑然一笑:“眼下唱得这一出..唤做什么?倒似没有听过。”他这一开口,碧海空把头埋得更低了:
“是恨海天。”
碧海沧澜走了,走得无影无踪,正如他来得悄无声息。
桌上的两杯凉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杯沿上的指纹清晰可见,
紫檀木桌面上,还留着他指尖轻叩的浅淡痕迹,
可那个身着绿袍的男人,却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梨楼戏院之中。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破空之声,甚至连周遭的风都没有半分搅动,
仿佛他从未来过,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那深入骨髓的压迫感缓缓散去之后,祥子才感觉到后背一阵刺骨的发凉。
伸手往背后一摸,才发现贴身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自打上了二重天以来,祥子闯黑风谷,杀浮云嵩,威逼云水蛟,就算是面对筑基境修士,也从未有过这般无力的感觉。
方才碧海沧澜坐在那里,明明没有释放半分威压,没有动用一丝灵气,可他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神魂,连运转灵气的念头都十分生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