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天边一抹红霞。
碧海山脚,梨楼戏院。
这座戏院藏在月岚湖的东岸,规模不大,青瓦木楼,飞檐翘角都带着经年累月的风霜痕迹。如今的碧海家子弟,多爱留声机、电影戏,对这咿咿呀呀的老曲早已没了兴致,
故而这梨楼里,少见年轻人的身影,多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一一搬个小马扎坐在湖边,晒着太阳,听着上的老戏,打发着漫长的岁月。
戏院坐落在湖畔,碧波万顷,波光粼粼。
湖岸种满了垂杨柳,嫩黄的柳丝垂在碧绿的湖面上,风一吹,便轻轻拂动,搅碎了满湖的天光云影。湖里种着成片的荷花,已有嫣红的花苞亭亭玉立,映着碧绿的荷叶,煞是好看。
这湖原本唤作“月澜湖”,只因碧海家家主名讳里带了个“澜”字,为避家主之讳,便改了名字,成了如今的月岚湖。
湖上搭着一座临水的戏,此刻正咿咿呀呀地唱着,
婉转的唱腔顺着湖风飘过来,裹着淡淡的水汽,清越又悲凉:
“忠义厅前血未干,孤儿藏刃二十年。今朝拔剑诛仇寇,方知生父骨已寒。叹人世,多离散,忠魂一缕赴青山”
唱词顺着湖风荡开,落在梨楼的青石板路上,也落在缓步拾级而上的两人耳中。
走在前面的,是一身月白常服的碧海空。
今日他褪去了世子的锦袍华服,只穿了一身最普通的棉麻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看着便像个寻常的富家书生。
跟在他身侧的,正是祥子。
他依旧戴着那张青铜面具,一身玄色长衫。
两人身后,只有四个精悍的汉子远远跟在身后。
为了掩人耳目,护卫们都没有穿碧海家的制式铠甲,只换了一身寻常的短打,看着便像大户人家的护院,毫不起眼。
碧海空昔年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刚走到戏院门口,便有个眼尖的小厮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这碧海世子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灵币,扔给了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要个临湖的清净位置。小厮得了赏钱,笑得眼睛晴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头前引路,带着两人穿过熙攘的大堂,走到了戏边最靠前的一张方桌旁。
这位置临着湖,既能听清上的唱腔,又能望见满湖的风光,是梨楼里最好的位置。
不多时,小厮便端上了几碟小吃,
一碟桂花糕,一碟瓜子,一碟盐水花生,还有一壶温热的龙井,皆是听戏的寻常吃食。
碧海空拿起茶壶,先给祥子面前的茶杯斟了七分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即便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盯着戏上的身影,
他目光专注,仿佛真的只是来听戏的寻常看客。
戏上,正唱到程某人将赵家孤儿抚养成人,告知其身世真相的桥段。
老生的唱腔凄厉悲愤,字字句句都裹着二十年的隐忍与冤屈,听得下的老人们频频点头,低声赞叹。祥子对老戏本就不甚感兴趣,索性便转过头,望向窗外的月岚湖。
雾渐渐散去,夕阳从湖面升起来,嫣红阳光洒在碧波之上,碎成了万千点金鳞。
湖面上有几只水鸟掠过,翅膀点破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远处的湖岸,是鳞次栉比的屋舍,
白墙黛瓦,顺着湖岸蜿蜒铺开,熙熙攘攘的人声顺着湖风飘过来,带着凡俗人间的烟火气。这里是碧海主岛与凡人居所隔开的地界,一边是世家大族掌控的修仙秘境,一边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俗人间,
不过一湖之隔,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一恰好被这片湖水切开。
“李爷当真好气魄。”
碧海空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打断了祥子的思绪。
祥子转过头,只见碧海空正笑着看着他,手里拿着茶壶,又要给他添茶。
祥子连忙擡手推辞了一句:“世子殿下客气了,不敢劳烦殿下。”
碧海空不管他的推辞,依旧把茶水斟得满满当当,放下茶壶,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自幼便是碧海家的世子,这许多年来...身边的人,或阿谀奉承,或暗生诡计,要么是怕我这世子身份,要么是图我这身份能带来的好处。
倒是极少有人,如李爷一般,在我面前依旧这般从容不迫。”
碧海空顿了顿,那双好看的眉眼微微眯起:
“其实我总有一种感觉,在李爷心中,我这世子身份似乎无足轻重,甚至连这碧海家,也未必能入得了李爷的眼。”
祥子正要开口,却被碧海空伸手拦住了。
“李爷莫要用些搪塞之语来敷衍我。”碧海空的语气依旧温和,
“今日我约李爷到这凡俗之地,而非碧海山的殿宇之中,便是想与李爷坦诚相待。
我碧海空今日确是想要拉拢李爷入我麾下。与人相交虽是利益二字为先,但这坦荡二字,却是必不可少这话赤裸裸地剖白了心意,没有半分拐弯抹角,反倒带着几分出乎预料的真心。
祥子闻言,不禁笑了。
他举起面前的茶杯,对着碧海空遥遥一敬:
“既然世子殿下如此坦荡,李某人也不能小家子气。只是不知,昨日石奎之事,世子殿下参与了几分?”
戏上的唱腔依旧婉转,湖风依旧温柔,可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碧海空脸上的笑容先是一怔,随即化作了一抹无奈的苦笑,
这位碧海家世子摇了摇头,低声道:“早知瞒不过李爷,却没料到只过了一夜,李爷便想清了其中的门道。”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擡眸看向祥子,眼中没有半分闪躲:“没错,石奎会去藏书阁门口,是我暗中授意。
我的确是想借李爷这把快刀,斩断石家这颗有望筑基的苗子,断了我那好弟弟的左膀右臂。同时,也是想借此事,试探一下李爷的深浅. .与李爷的立场。”
闻言,祥子面色不变,心中却泛起一抹冷笑。
好一个试探!
不愧是顶级世家的世子殿下,随手一试便将他人性命放在火上烤。
那石家子毕竞是筑基种子,若自己这修为浅薄些,岂不是早成了枯骨?
说到这里,碧海空脸上露出了一抹惭色,他起身拿起茶壶,再次给祥子斟了一杯茶,躬身微微颔首,低声道:
“是我先有试探之意,行此不磊落之事,还请李爷莫要怪罪。”
祥子微笑着擡手,虚扶了碧海空一把,拱手道:“世子殿下言重了。身处棋局之中,人人皆是棋子,也皆是执棋人,殿下此举本就无可厚非。”
瞧见祥子脸上并无太多愠怒之色,碧海空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听着戏上愈发凄厉的唱腔,缓缓开口:
“李爷身手不凡,心性沉稳,想必亦是大有来历之人。
既然李爷不愿泄露根脚,我碧海空也不是那用人先疑之人。
只是敢问李爷,此番来我碧海家,可是有所求?”
祥子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划过,良久才轻声开口:“我要求碧海家一门神通。”闻听“神通”二字,碧海空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眼眸骤然一缩,沉声道:“李爷是想要筑基之法?”
祥子不置可否,只淡淡笑了笑:
“这筑基的法子,其实我并不缺。只是听闻碧海家有几门唯有家主才能习得的上古神通,不知可否一观?”
以一个荒野散修的身份,说出要观阅碧海家家主传承的神通这话,本就带着几分自大,甚至是僭越。可碧海空听到耳中,眸中的警惕反而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的笑意。
不怕对方有所求,就怕对方无欲无求。
人有所求,便有软肋,便有可以拉拢的余地。
若是一个人无欲无求,那才是真正的难以掌控,难以交心。
碧海空笑容温润,举起茶杯,对着祥子遥遥一敬:
“如今我只是个世子,还无权动家族的传承神通。
但承李爷不弃,倘若他日我能坐上碧海家家主之位,我便允李爷从我碧海家的传承之中,任选一门神通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