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半步地仙,筑基巅峰修士的威势?
不,不止。
祥子定了定神,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茶杯壁,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碧海沧澜方才说的话一“区区天人巅峰,竟能无视我的「念忘尘’神通”。
念忘尘?
听这名字,便知是一门上古流传的古神通。
从方才的景象来看,这门神通不仅能遮蔽自身的行迹,更能直接隔断自身与周遭天地的联系,让绝大多数人甚至修士都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祥子的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想起了前几日在藏书阁看到的那本《道途本末论》。
那本上古残册中提及上古神通时,曾以朱砂批注了一句:百般神通,命者为先。
册子中写得明白,上古之时,真正顶尖的大修淬炼的都是“命神通”。
这类神通不沾五行,不涉阴阳,直接修的是自身命格与天地规则,
最顶尖的命神通,甚至能隔断因果遮蔽天机,让自身从天地大道的记载之中彻底抹去,
所谓:万法不沾,因果不沾。
只不过这类上古命神通,早在神魔大战之后,便随着天地崩裂、大道崩塌而彻底失传了。
千年来,二重天从未听闻有谁修得成命神通。
倘若这“念忘尘”,真的是传说中的命神通,那碧海沧澜又是从何处修来的?
这碧海家数百年的传承里,究竞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念及于此,祥子缓缓擡起头,把目光落在了对面的碧海空身上。
这位素来处变不惊、温润从容的碧海世子,此刻的模样也并不好受。
碧海空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着。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写满了挥之不去的惊惧。
直到戏上的锣鼓声猛地一响,碧海空才像是骤然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来,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祥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浮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父子之间,竟也忌惮到了如此地步?
寻常人家,父子血脉相连,舐犊情深,可在这碧海家,在这顶级世家的权力漩涡里,父子二人相见,却像是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
碧海沧澜对这个嫡长子似乎没有太多温情,而碧海空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也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敬畏与忌惮。
这世家权位,当真能把血脉亲情,磨得连一丝一毫都不剩?
经过这一番惊扰,两人再也没有了半分听戏的心思。
戏上的《孤刃惊堂》已经唱到了尾声,老生的唱腔依旧婉转悲凉,可落在两人耳中,却只剩了说不出的聒噪。
碧海空勉强维持着客气,与祥子闲聊了几句,只是言辞之间早已没了之前的从容淡定。
聊了没几句,碧海空便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着祥子拱手道:“李爷,今日实在是抱歉,出了这档子事,我也没了听戏的心思,不如我们一同返山?”
祥子自然不会有异议,点头应道:“全听世子殿下安排。”
两人起身离席,
戏院门口,已有碧海家的护卫候着。
此番返程无需再掩人耳目,山门口早已备下了世子殿下的专属车驾,依旧是那四匹云海妖马拉着的华贵马车,车旁的护卫皆是躬身肃立,不敢有半分怠慢。
祥子也乐得轻松,随着碧海空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厢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马车平稳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朝着碧海山的方向缓缓驶去。一路之上,碧海空都靠在窗边,掀着车帘,沉默地望着窗外的街景,一言不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缓缓沉入月岚湖,将满湖的碧波染成了熔金一般的颜色。
夜幕如同一张巨大的墨色绸缎,缓缓笼罩了整座碧海岛。
路边的灵石路灯次第亮起,暖白色的光芒透过车窗照进来,映着碧海空沉默的侧脸,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马车驶上碧海山的山路,周遭的喧闹彻底散去,只剩下林间的虫鸣,还有山风吹过松涛的声响。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马车行到半山腰,周围再无半分人迹,碧海空才缓缓放下了车帘,幽幽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我母亲,当年也是世家嫡女,天赋卓绝,在当年的二重天诸岛,也是赫赫有名。”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往事,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她与我父亲,当年也是自由相恋,并非家族联姻。
成婚之后,也曾有过几年琴瑟和鸣的日子,我出生那年,父亲尚未接任家主之位,根基未稳,是母亲散尽了自己的私库,稳住碧海老臣,帮他觑见了一丝家主机缘。”
祥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听出来,这段日子,是碧海空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
“我七岁那年,母亲冲击筑基境。”碧海空的声音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澜”字,想来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
“可就在冲击的最关键时候,她的道基突然崩解,身陨道消,连神魂都没能留下。”
“从那以后,父亲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碧海空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父亲大人的修为一日千里,突飞猛进,很快就入了筑基,成了二重天最顶尖的修士。
可他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常年闭关,对我这个儿子几乎从不过问。我在族里受了欺负,被旁支的子弟嘲讽没了娘,他也从不会过问半句。”
“后来,为了坐稳家主之位,他娶了石家的嫡女,也就是碧海辰的生母。”
碧海空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石家当年势大,有了石家的支持,父亲大人才彻底压下了族里所有的反对声音,把碧海家的权柄牢牢握在了手里。
等碧海辰出生之后,我们父子之间,就更是连表面上的温情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一年到头,就算是他出关,我们父子俩,也说不上几句话。”
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山风穿过林间的呼啸声,从窗外隐隐传进来。
祥子看着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落寞,心中也了然。
难怪这碧海世子殿下宁愿远走离火岛,一去就是十数年,不是不想争这世子之位,是在这碧海主岛上,他根本没有半分立足的根基。
连亲生父亲都不站在他这边,他除了隐忍退让,远离纷争,别无选择。
祥子沉默了片刻,只能委婉地劝慰道:
“世子殿下不必太过介怀,待殿下一旦成就筑基,便能顺顺当当执掌碧海家,这些事自然无需再忧虑。”
听到“筑基”两个字,碧海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脸色更加惨白。
这位世子殿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只是默然无语,重新转过头,掀开车帘,望向了窗外漆黑的山林,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祥子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疑惑更甚。
筑基对修士而言,是天大的喜事,是道途上最重要的关卡。
可为何碧海空一听到这两个字,会是这般反应?
难道他的筑基之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患?
这个念头刚起,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
护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世子殿下,李爷,清晖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