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下,柳爷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墙头的女人,沉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女人从怀里摸出了一枚温润的玉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院里抛了过来。
许是赶了小半夜的路,早已气力不支,那玉牌跌跌撞撞地飞了几步,便“啪嗒”一声,摔进了院中的泥水里。
柳爷连忙上前几步,弯腰捡起那枚玉牌,可手里的马灯被风一吹,灯油一斜,火苗瞬间便被雨水浇灭了。
光影熄灭的刹那,柳爷还是看清了玉牌上那个模糊的“张”字。
浓稠的夜色里,再次传来那个女人疲惫至极的声音:
“我是张大帅府第九房姨太,昔日祥爷在南城街头救了我一命,今日我来寻柳爷,便是来还这条命的。”
“之前祥爷曾安排班爷送我回四海赌坊. ..小女子当时曾与柳爷有过一面之缘。”
柳爷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一一眼前这女人...的确就是当年红磨坊那位花魁。
她这九姨太的身份也是真的!
但...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倘若是谎言?那她...或者她背后那人...要借着自己做甚么事?
一瞬间,许多猜测从他心头掠过去,但看着手上那做不得假的“张”字玉牌,他佝偻的脊背. ..在雨幕里还是缓缓挺直了。
他擡眼望向院墙,沉声道:“夫人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雨更大了,砸在院墙上,砸在树叶上,劈里啪啦作响。
浑身湿透的丽夫人,靠在冰冷的墙头上,嘴唇青紫,浑身都在发抖,
可这少女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胸腔里喊出了那句话:“柳爷,速去李家庄!通知祥爷. ...四九城有变!望祥爷早做准备!”
柳爷瞧着那张紫青的脸,沉默良久,终究是缓缓说了一句:“夫人...这份情,柳某记下了!”院墙那头,女人的身子缓缓滑落了下去。
柳爷回屋抄起了挂在墙上的配枪,喊醒了马房的老车夫,牵出了自己那匹养了多年的三河马,出门之前,柳爷去了里屋,一脚踢醒自家老婆娘,那女人原本正要发飙,可瞧见自家男人这身打扮,瞬间便噤了声。
“外头院墙有个小姑娘晕了,你且去把她扶进来.”
暗沉的马灯晃荡着,印着柳爷那张惨白如纸的老脸:“把她藏好. ..若是露了马脚,我柳家上下满门.没一个能活!”
女人脸上呆住了,赶忙问道:“爷。.你要去哪里?”
柳爷脚步在门口顿住了,没有回头,只暖声说了一句:“等我一日便好..若我没回来,便依着之前的法子,老婆子你带着全家去宛平城!”
女人心神一颤,还要说些什么,可自家男人便消失在了雨幕里。
女人颓然躺在炕上。
凭着手中总巡长的腰牌,柳爷好不容易摸到西城那头,却瞧见了触目惊心的一幕一一整个西城大帅府军营灯火通明之中,那些个大头兵披着蓑衣. ..整军以待。
这画面惊得柳爷神魂俱颤,一路朝着南城而去。
此时已是寅时末,正是天最黑的时候,俗称“鬼眦牙”,狂风卷着暴雨,砸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四九城的城门早已落锁,城墙上的哨兵荷枪实弹,柳爷手里握着南城总巡长的腰牌,一路喝开了城门,守门的兵丁见是他,也不敢多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匹快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了城外的茫茫雨幕里。
从四九城南门到李家庄,官道上到处都是大帅府的巡哨,根本走不通。
柳爷只能咬着牙,驱马拐进了东山坳的荒山野路。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乱石嶙峋,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就是半尺深的泥坑,稍不注意,就会连人带马摔下山崖。不晓得熬了多久,好不容易才看见李家庄东坳外那条大马路。
这片背靠小青衫岭、香山的荒山,最是崎岖难行一一哪怕李家庄这两年势力越来越大,也只在这片山坳里铺了一条勉强能容三辆大车并行的三合土路,
前几年,这片山里还有小股马匪占山为王,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后来被李家庄剿了几次,连窝端了个干净。
柳爷已经年近花甲,早就不是当年能骑马挎枪闯江湖的年纪了,
这一夜暴雨奔袭,山路颠簸,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
他双手被缰绳磨出了一个个血泡,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可手里的缰绳却攥得死死的,嘴里不停喝着马,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不知为何,柳爷脑海里却是浮现了一张朴拙的中年武夫面孔。
雨水太大,顺着蓑衣缝隙钻进来,他冷得一哆嗦,可脸上却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嘿黑.阿杰,咱老柳此番可没丢你脸!”
此时的东山坳里,徐彬正带着两个工程师和五个护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路上。
这位昔日德宝车厂的少东家,四九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如今早已没了当年的浮浪之气。
裤腿早被泥水浸透,沾着厚厚的黄泥,他脸上也满是泥点,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如今的李家庄,徐彬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稳稳坐住了庄里前五的交椅。
他与徐小六两个徐家人,更是担起了李家庄最重要的交通线。
徐小六管着外院护院队,守着李家庄的刀把子;
而徐彬则管着南北两条贯穿北地的运输线,握着李家庄的钱袋子。
按他的身份,其实本不必亲自来这荒山野岭巡查线路。
可如今局势混乱,昨夜的雨又实在太大,东山坳这条路是通往李家庄的必经之路,不能出丁点岔子。他放心不下,夜里就带着人出了庄,沿着山路一路巡查,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把整条路都查了个遍,才算放下了心。
“少东家,雨太大了,路也查完了,咱们赶紧回庄吧!!再这么淋下去,您身子该扛不住了!”身边的护院撑着伞,急声劝道。
徐彬擡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点了点头,刚要招呼弟兄们往回走,耳朵却猛地一动,微微眯起了眼。风雨之中,隐隐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戒备!”
徐彬低喝一声,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长刀上,
几个护院立刻围了上来,火枪齐刷刷地对准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一人一马就冲破了重重雨幕,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那匹马颤颤巍巍,口鼻里喷着白气,四条腿都在打颤,显然已经跑到了脱力的边缘。
马上的人只披着一件破烂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浑身都被雨水浇透了,正伏在马背上,嘴里似乎在喊着什么,
只是风雨太大,声音被打散了,根本听不清。
直到那一人一马冲到近前,斗笠被风吹落,露出了那张惨白的老脸,
徐彬瞬间瞳孔一缩,失声惊呼:“柳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