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易水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中暗叹一声,缓缓说道:“这两个月,辛苦齐兄了。接下来若是有需我效劳之处,大可来前进营地寻我。”
齐瑞良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段易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听闻辽城那边已催促段兄数次,段兄不打算即刻返回辽城?”
“不急。”段易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见左右无人靠近,才缓缓说道:“既然约定之期已到,有几件事也不得不与齐兄商量。”
闻言,齐瑞良眸色一凝,沉声道:“还请段兄直言。”
段易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并非我段某心胸狭隘,只是李祥失踪后,宝林武馆的态度,的确太过蹊跷。
其一,这两个月搜寻期间,宝林武馆虽未阻止你这般近乎造反的举动,却也从未全力协助;其二,两月之期一到,使馆区定然会向宝林武馆施压。
你先前私调军马、强闯古道,使馆区那些大人物绝不可能让李家庄这般庞然大物,继续由你来掌控。”齐瑞良眉头微蹙:“我从未想过要掌控李家庄.”
段易水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这世道,本就如此。”
“万宇西不日便要重返二重天。M公司对大顺古殿极为看重,打算集结数个大宗门的力量,再派一支队伍前来大顺古道,搜寻大顺古殿遗迹。”
“如此一来,使馆区为防万一,更不会让你继续掌控李家庄。”
闻听此言,齐瑞良没说话,只慢慢喝完碗里的水,将空碗轻轻放在桌上,
碗底碰触木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段兄与我说这些,是想劝我什么?”他擡眼问道。
段易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齐兄,这世道的规矩,说到底不过是一双拳头。
李家庄如今声势煊赫,又掌控着最关键的运输线,觊觎之人多如牛毛。
以前有李祥镇着,有宝林武馆明里暗里护着,无人敢动。可现在. . .”
他顿了顿,叹道:“幼子怀金行于市,其下场如何,齐兄该比我清楚。
你一人或许能自保,可身边这些跟着你的人,未必能扛得住后续的风波。听我一句劝,不如...放弃吧。”
齐瑞良沉默这话若是出自他人之口,恐怕只是心里怕了...可出自这位段兄,分量自又不同。段易水是辽城武夫,这事本与他无关..
但在宝林武馆袖手旁观时,他却甘愿陪着李家庄进入凶恶的大顺古道。
若非有这位八品巅峰体修相助,李家庄这支队伍怕是早已覆灭数次。
齐瑞良缓缓转头,望向营地外一脸疲惫的姜望水、徐小六、徐彬以及津村隆介等人。
这些人皆是自愿跟着他出来寻找祥子的,为了他.. .也为了李家庄,干下了这等近乎“叛出”宝林武馆的滔天大事。
许久,齐瑞良才缓缓开口:“我与西城齐家虽已割袍断义,但终究还是青帮三公子。凭着这层身份,谅他们也不敢对我做得太过。”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可他们不一样..这四九城,怕是再无人能容得下他们了。”
说话间,这位青帮三公子的神色中浮现出一抹茫然。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少年郎。
当初倾尽一切进入大顺古道,只为寻回好友。
可如今,不仅李祥踪迹全无,就连这些旧友也将深陷险境,他又如何能不心忧?
段易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齐瑞良面前,沉声道:“倘若真有麻烦,我段易水一力担之。”齐瑞良猛地擡头。
“我师乃天下武道第一人。”段易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让他们随我回辽城,进入兴武武馆。
有我师父镇着,便是四九城与使馆区,也无人敢动他们分毫。”
齐瑞良看着段易水这个相识不过数月的辽城武夫,神色复杂。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破烂的衣襟,
长揖及地,久久不起。
初春料峭,
傍晚的晚风卷着残雪的寒气,刮过李家庄的青砖院墙,发出呜呜轻响。
偌大的李家庄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南来北往的客商,通过平坦的四车道马路汇聚于李家庄西集,
纵使夜色将覆,依旧车马如龙,灯火通明。
盔铠鲜明的护院、面容冷肃的火枪队员,皆披着绣着李字标识的坎肩,于各个岗亭驻守。
行人如织,秩序井然。
此方乱世,想要寻个安稳的交易之所何其艰难。
故而即便那位声名赫赫的庄主爷莫名失踪于大顺古道,李家庄的发展依旧一日千里。
这座昔日丁字桥外无人问津的废宅,自祥子牵头立庄,堪堪一年光景,竟已楼阁错落、甲士环伺,成了四九城地界上谁也不敢小觑的庞然势力。
此刻,李家庄内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外头热闹喧嚣,这庭院里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寂。
厅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不大,刚好容七八人围坐。
桌上已摆好了白瓷杯盏,釉色温润。
一尊红泥小火炉袅袅燃着炭火,炉上铜锅咕嘟咕嘟翻滚,白雾氤氲,将窗棂上的冰花熏得渐渐消融。班志勇挽着袖子,正蹲在炉边摆弄炭火,
绿和小红这对双胞胎姐妹站在一旁,细细分拣着码在瓷盘里的羊肉卷与鲜蔬。
姐妹俩穿着一身青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一年光景,昔日面黄肌瘦的流民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小绿梳着利落的圆髻,鬓边一丝不乱,眉目间带着超越年纪的沉稳;
小红还留着刘海,眼神活泼些,
只是此刻. ..两人脸上都没什么笑意
听见院外的脚步声,小绿擡眼望去,见是齐瑞良带着徐小六、姜望水、徐彬三人进来,当即停下手中活计,强挤出一丝笑容招呼道:“几位爷来了,快坐。”
众人笑着入座。
齐瑞良见姐妹俩忙得额角见汗,走上前擡手虚按了按:“歇歇吧,这些活让厨娘来做便是,何苦自己累着。”
小绿垂眸,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声音细弱:“习惯了。昔日祥爷在时,哪回吃火锅,不是我们自己动手。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眼圈唰地泛红,小红也跟着红了眼眶。
庭院里好不容易攒起的些许热闹,瞬间淡了下去。
桌上一时寂静,只有锅子还在滚,水汽氤氲,模糊了众人的神色。
徐小六攥紧了拳头,姜望水垂下眼,而徐彬则端起面前的空茶杯,慢慢转着。
恰在寂静时,外头一个浑厚声音响起。
“来了来了!”
门帘又被掀开,包大牛抱着个青瓷酒坛进来,脸上堆着笑,
“几位爷,翠丰楼的“翠丰酒’,我特意排了半个时辰队才买着!祥爷昔日最爱喝的梅子酒,今年新酿的,掌柜说比往年还醇!”
琥珀色酒液倒入白瓷杯,晃荡间漾开一圈温润光晕,酒香四溢。
齐瑞良端起酒杯,没有说话。
众人也纷纷端起,几只杯子在空中顿了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入喉,先是甜的,后劲却辣。
黑面少年徐小六酒量最浅,此时却一饮而尽,咳得满脸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