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水亦是仰头饮尽,放下杯子时,眼眶中也似覆上几分温润酒气。
“吃肉,吃肉,”班志勇强笑着,夹起一筷子羊肉,在滚汤里涮了涮,放进齐瑞良碗里,
“诸位爷,可莫要说我班志勇偏心,我家三公子瘦了,得补补。”
肉是上好的羊后腿,肥瘦得宜,在滚汤里一烫就卷了边,蘸了麻酱送入口中,嫩得几乎化开。可众人却吃得沉默,只听见筷子碰碗的轻响。
徐小六忽然开口,挤出个生硬的笑:“昔日在学徒大院,烫肉这活儿都是我干的...那时候咱们能吃上一口不入品的妖兽肉,就开心得不得了。”
提及往事,几个好友脸上总算多了分笑意。
“你当我和瑞良兄是你这泥腿子?”姜望水打趣道,“那时候也就你小六子吃得最欢!”
“不过六子这手艺,倒是没丢,”姜望水笑着,继续说道,
“往后去四九城开个烫锅铺子,保管生意兴隆。”
“那可不,”徐小六嘿嘿一笑,“只是我这三脚猫功夫,比起祥哥可差远了。
祥哥烤肉才叫真本事,肉排架在火上,撒一把粗盐、一把辣椒面,烤得外焦里嫩,油滋滋往下滴..”徐小六还在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齐瑞良慢慢放下酒杯,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一一班志勇、姜望水、徐彬、徐小六、还有角落里没有动筷子,沉默如石像的津村隆介,
最后,是垂手站在一旁、眼圈又泛红的小绿、小红俩丫头。
“今日这顿饭后,”齐瑞良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下月,咱们这些人,便要各奔东西了。”
话音落下,厅里落针可闻。
徐小六猛地擡头,眼睛瞪圆了,声音发颤:“齐哥,便是再不能进大顺古道寻祥哥,你这李家庄庄主也坐不得么?
这庄子是祥哥一拳一脚打下来的!那些矿、那些生意,哪样不是祥哥拿命搏来的?他们凭什么..”“小六,”齐瑞良打断他,摇摇头,嘴角竟还挂着丝淡淡的笑,“这世上的事,若是都论“凭什么’,反倒简单了。”
他端起酒杯,却未饮,只是盯着杯中晃荡的酒液:
“这三个月,咱们做下的事一一强闯古道、私调军马、违逆使馆区号令.桩桩件件,放在平日足够掉十次脑袋。他们先前忍着,无非是忌惮两件事。”
“其一,使馆区那些大人物怕祥子没死,哪天突然回来。一个英才擂夺魁、又能从大顺古道活着回来的李祥,他们惹不起。”
其二. . ”齐瑞良顿了顿,看向窗外暮色渐合的庭院,
“李家庄这份基业太大,真撕破脸,杀敌一千得自损八百。那些老爷们精明得很,犯不上。”“可如今,”他放下酒杯,轻叹一声,“两月之期已过。李家庄这块肥肉再不动手,就要被我们这些“不识擡举’的人彻底占稳了。你说,他们还能忍么?”
众人默然。
这话凛冽残酷,却是不争的实情。
沉默独坐的津村隆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们可以打。”
这位已然七品大成境的刀客,眼中闪过一抹锐光:“李家庄的护院和火枪队都是好手,四九城的兵早已烂透了...真要动手,未必会输。”
齐瑞良看向他,眼神温和了些,却缓缓摇头:“津村君,这无关输赢。
真撕破脸,李家庄这些产业还要不要?
庄里这好几千人,靠什么活?更别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祥子若在,也绝不会让这庄子因他一人而毁。”
“祥子不愿做的事,难道我齐瑞良能做?”
最后这句,说得轻,却重。
所有人都垂下头。
许久,齐瑞良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带着些许释然,也带着些许倦意:
“人生不过是雪泥鸿爪、白驹过隙。这世道本就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岂能事事顺心?”
他再次举起酒杯,
杯中酒液晃荡瑟.映着烛火,也映着他清瘦的面容:“诸君,今日莫谈明日事。且干了这杯酒,醉他一场。往后山高水长,总有再见之时。
过了好久,几个好友才陆续举杯。
众人沉默中,院外夜色彻底合拢,初春寒意渗了进来。
每个人都清楚,此番恐怕当真要离别了..
但. ..想要轻易脱身,岂是易事?
那戏文里不也常说: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罢。
大青衫岭,天色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祥子与闯王爷跋涉前行,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祥子身后的藤箱早已装满了宝物,闯王爷亦背着一个硕大的猪皮布囊,沉甸甸压在肩头。
两人伤势并未完全痊愈,但一个七品大成境体修与一个即将七品圆满境的法修携手,再加上这数月血战里熬养出的默契,倒也无需担忧遭遇危险。
更何况,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魁梧如小山的庞大身影。
火巨猿似乎又高壮了些,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微微震颤,身形过处,周遭潜藏的妖兽皆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自收服那两头六品巨妖的下属后,这位火巨猿前辈,已是大青衫岭外围当之无愧的妖王。
此刻,祥子与闯王爷手挽着手,
并非男女间的旖旎缠绵,而是闯王爷这木系法修,在途经锋锐的金系灵气区域时,需要祥子一身浑厚灵气相助,方能抵御金气的侵蚀。
道路艰险,两人不知跋涉了多久,前路依旧仿若无穷无尽。
没人知晓大青衫岭究竞有多大一一纵使昔日那位圣主爷,也只在这青衫岭外围布下过两处法阵。行至一处泥沼边缘,火巨猿忽然停下脚步,神色肃然道:“你们两个小家伙,先止步!”
两人正感狐疑,便见远方天际骤然爆起一道惊天动地的光柱。
准确来说,是一红一白两道精纯灵气汇聚而成的澄澈光柱。
浓稠黑夜,被这光柱彻底撕碎。
火巨猿那双幽红竖瞳一凛,良久,才缓缓说道:“是两个法修在斗法。”
祥子与闯王爷,皆是心神一颤。
这般惊天动地的威势,竟然是两个人类法修的争斗?
看那灵气的精纯与磅礴程度,真不知这两人有何等通天彻地的修为。
“该是二重天那些大宗门下来的大人物,不然不会有这般动静,”火巨猿望着那两道光柱,却只是嗤笑一声,
“莫瞧他们此刻动静煊赫,用昔日圣主爷的话说,二重天那些所谓的惊世奇才,也不过是囚在笼中的雏鸟罢了。”
瞧见两人面露茫然,火巨猿缓缓解释:
“世间修士,先不论体修法修之别,修行之路无非两种,要么是天赋灵根,要么是肉体改造。这二人打斗如此煊赫,想必是天赋灵根的修者。
可这世上从没只占便宜不付出的道理,法修一道,最讲究纯粹二字。”
“到了他们这等修为,别说一重天的凡俗之气,便是其他属性的灵气,于他们而言亦是毒药。世人只知天人两隔,却不知到了二重天,那些天地规则的禁锢愈发可怖。”
祥子认真聆听,心中恍然:“按原前辈所言,天地灵气这是法修的禁锢,莫非体修不在此列?当初那位圣主爷不修法道,便是这个缘故?”
火巨猿面露赞赏之色,点头道:“不错。虽说二重天那些大能皆言体修是条断头绝路,便是因为体修熬养体魄,需要大量天地灵气,而且极为缓慢,不同境界所需灵气亦不相同,相比之下,比不得法修单系灵气的纯粹,许多体修穷尽一生也只能止步七品或六品之境,
可那所谓的法修. ..修为越高,禁锢越深,最后反倒受限于天地灵气、不得自由,又能是什么通天入圣的正途?
就拿这两人来说,偌大的一重天,也唯有大青衫岭这灵气浓郁之地能让他们立足。
他们但凡敢踏出大青衫岭,别说那要命的凡俗之气,便是身周灵气稍有消散,也只能得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光柱愈发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