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当年,在大远征的时候,帝皇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地收复摩洛呢。”
“这的确是个很重要的世界,但他在这里所投入的武力是完全不正常的。”
“即便站在事后看,也是完全不正常的。”
凛冽的风在耳旁不断刮过,像是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为了这场战争而特意剪短的金发。
圣吉列斯还记得,当他如同拂去桌案上的灰尘般,将那些曾经光彩亮丽的金色发丝随手抖落在地面上的时候——伴随着毛根与碎屑在他脚边聚集,飘舞着的金色闪光在他的双手之间时不时地折射出刺眼的亮芒,像是一场突然发生在夏日阳光中的雪。
在他看来,这是很正常的场景——他有必要为了摩洛上的战争做好一切准备,比起在军团和子嗣方面的牺牲,几缕头发只是一项甚至不需要在事后被想起来的选择。
不过在旁人,比如说在那几位负责为他处理头发的凡人仆役眼中,大天使的所作所为无异于是一场骇人的自残,在他们瞳孔里倒映着货真价实的惊吓与恐惧。
圣血天使的反应倒还好,他们只是惊愕于基因之父对于摩洛的战事如此的看重,以至于到了需要特意修改外观的地步。
但是那些技术精湛,世代为他处理私人事务的凡人仆役们的反应,就格外让人担忧了。
圣吉列斯从一开始就知道,在他的随行人员与血泪号的底层甲板中,一直流传一种以他本人为信仰核心的可疑的教派,甚至发展得还算不错,只是大天使始终不曾放在心上而已。
但当他看到那些在他印象里沉着冷静,手法高超的理发师们,眼角含着泪拥抱着被那些他剪下来的金发,就仿佛那是从他自己身上割下的血肉的时候,大天使还是感到一丝惊讶。
而当他在事后听说,在这些给他留下极佳印象的理发师里,有一个竟然狂热地想要吞下他头发,而另一个甚至疯狂到了希望将这些头发缝进自己和他的亲生儿子的皮肤里,以此来感受原体拥有的神性的时候。
这种惊讶便立刻转换成了担忧。
坦率的说,天使很喜欢自己的金发,早在大远征时,他便时常耗费精力来保养这些娇贵的发丝,毕竟,在他那极其浅薄的,属于巴尔的世界观里,头发是他的所有身体部件中最能令他感到安心的一项。
比起他神祇般的面容,他数米高的完美无缺的身躯,他那双摄人心魄的双眸、嗓音甚至是一举一动,他的金发实在是太寻常了,这银河中不知道有多少同样的头发。
而寻常正是圣吉列斯最缺少,同时也是在内心中最青睐的一种属性。
他已经够特殊了,平常一点没什么不好。
因此,不出意料的,大天使对于自己浑身上下最不满意的地方,恰恰是那双在凡人眼中最具有神性的,让圣吉列斯得以从他的诸位血亲兄弟中间脱颖而出,卓尔不凡的洁白羽翼。
他承认,它们的确很有用,至少能够让他在战场上拥有出类拔萃的行动力,远胜他的那些能够操控灵能力量的兄弟。
但这还不足以让他喜欢它们。
但是话又说回来,尽管这项排名是由原体亲自定夺,可在圣吉列斯看来,身体发肤终究只是一种颇为无聊的东西——他对自己最喜爱的金发的爱,不会高于任何一位凡人交际花女郎对同款事物的痴迷。
至于那些因为他的羽翼、他的传说和他所谓的神性,于是就连他的发丝都要跪拜顶礼膜拜的凡人?
只能说,他们的崇拜,是大天使愿意欣然前往摩洛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圣吉列斯很高兴能够摆脱这一切。
从他拥有意识的那一刻开始,这些与众不同之处,就变成了他受到崇拜、恐惧以及隐约间的排挤的根源——当然,巴尔的人们当然不会欺凌一位现世的神明,但即便是最尊敬最爱戴的圣吉列斯的那批人,也会下意识将他与自己当做两个世界的人,并保持一定距离,且将这种疏远认定为一种必要的尊重。
神明怎能与凡人同列?
神明就应该是高高在上,超凡脱俗的,他不会与凡人交际,不会与凡人交谈,哪怕只是偶尔说一句话,也是神圣的谕旨,是需要人们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谢恩的。
这听起来有些不符合帝国真理。
但这里是远东星域,神圣泰拉的话在这里不比亚空间中的风暴更令人畏惧。
至于诸如此类的问题,几乎每一位基因原体都曾遇到过,但在圣吉列斯身上,这种情况尤为严重,而他背生的那双羽翼很难说没有在其中起到重要的作用。
它实在是太大,太显眼了,以至于让大天使无论想悄悄做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他想去参加一次画展,听一场歌剧,或者去逛一逛公园,但无论是何处,只要他出现在那里,大天使渴望的这种宁静和平凡就会在瞬间消失,所有人,无论他们在干什么,都会虔诚地跪在地上,恭迎他的降临。
很多次,他只是想观赏一下那些歌曲家和演员们在平常状态下的技巧——哪怕是失误也没关系,这种瑕疵在天使眼中也具有美感。
但很可惜,他想要的这种平凡的美,恐怕是永远无法亲眼目睹到的。
那些见过了大场面的演唱家与演员们会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生怕出了任何疏漏,那些原本只是在公园和下层甲板中游乐的人们,会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将额头死死抵在地上,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无论他走到哪里,哪里都会失去原本的模样和魅力,变成一场麻木的游行。
更有甚者,有些时候,当圣吉列斯心血来潮想要品尝某个世界特供的果子时,无论他如何再三强调,只要稍微拿上几个来尝尝味道就可以了,但结果却往往变成在原产地的一场宛如政治地震般的浩劫工程。
这些都是大天使毫无办法的事情。
他可以通过几十年的父子亲情与家庭氛围让他的孩子们在他面前不再拘束,他可以说服他的卫队让他可以微服私访,不用每次都把排场搞得那么大,但他永远说服不了那些凡人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跪在地上,虔诚地祈祷。
仿佛只要圣吉列斯出现在公共场合,他周围的数百米内并不应该存在第二个人,所有人都只能远远地跪下,等待他的旨意。
他不能与他们为伍。
或者说,他们不配与他为伍。
这何尝不是一种新的霸凌?
天知道圣吉列斯有多讨厌这一切。
尽管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群居动物,但长久以来所受到的崇拜和人们过高的期望,也始终让这位大天使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偏偏他又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把众人的期望扔在地上,然后踩上几脚的人物。
他的确很懒惰,也没什么雄心,但他却也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心软的人物。
在巴尔上,他便会为了偿还养育的恩情和内心的善良感,为变种人部落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