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王座、奥林匹亚。
以及这整个钢铁国度。
在前一秒,这些还是在他的心中拥有着一定分量的名字。
尽管他践踏他们,榨取他们,奴役并鄙夷着他们,但他依旧愿意在心里为他们留下一丝同情,他依旧会在有那么一瞬间的时间里担忧他们未来的命运。
而现在,他的心里只有蔑视。
他蔑视这些名字,也蔑视那个曾为他们感到同情的自己。
他凝视着那个熊熊燃烧、不惜一切代价来督促飞升的深渊王座,凝视那些他花费了无数时间来逐渐改造的恒星与世界,在眨眼之间便被抽取一空,化为尘埃。
他凝视着那无情的毁灭浪潮,以及在浪潮中被裹挟着的无数的灵魂。
数以千万的,千亿的,万亿的。
他们无不是被佩图拉博的铁手从国境四方抓捕而来,然后又无情地投入到这银河中最残酷的绞肉机中的残渣。
他们仅剩的魂魄在哀嚎着不公与仇恨,在佩图拉博耳旁奏响了一曲尖叫的乐章。
但他只觉得可悲。
他无法理解这些灵魂为何怨恨他,他们哀嚎着复仇又有何用,就像他们在此前沉溺于战争与生存,又有何用?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为了拯救他们可怜的文明而挑起了争斗,为了拓展他们的利益与生存空间而展开的谋算,为了竭尽所能的活下去而绞尽脑汁,在永恒的面前,一切的一切也不过是尘埃罢了。
憎恨他的人,敬畏他的人,为他服务的人,逃离他统治的人,可悲的人,可悲的人,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窥得真相。
他们在循环往复的潮水中起起落落,他们曾是佩图拉博心头一块血淋淋的重担,但现在,超然脱俗的他,只觉得这些声音有些过于枯燥。
他甚至懒得挥挥手,将这数以万亿计的哀嚎的灵魂,驱散到另一个维度之中。
因为他们早已无关紧要。
佩图拉博在看待这些贫瘠的灵魂时,甚至连蔑视的心情都没有了。
是的,他杀了他们,也许从逻辑的角度上来讲,他要为这些人的死亡负责。
但杀戮与死亡,在更高的视野中,难道真的是什么有意义的词汇吗?
曾经名为佩图拉博的存在低着头,静静地目睹那些毁灭的浪潮向远方滚滚而去。
他知道他们将要前往何处。
他们将席卷整个钢铁国度,他们将唤醒那些沉睡着的金属网络与旧日梦魇,他们将在无意间开启一场血淋淋的屠杀,数以万计的钢铁机器将从他们的囚笼中涌出,如同数万年前那样再次剥夺一切有机者的生命。
他看到了这场战争的脉络,看到了它蔓延到远超钢铁国度以外的世界,看到了将有无数的生灵为此而死。
与他们相比,钢铁之主在此前犯下的杀孽,不过尔尔。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由他亲手开启的潘多拉魔盒,将吞噬十分之一个银河。
而他本人早已无动于衷。
因为他已经看清了更远的地方。
看向万千星辰,看向世事变迁,看向那些遍布的灵魂与嚎叫的战线,看向那些亚空间最深处的,充斥着能量的存在。
然而,在遍布灵魂烛焰的战线中央,他能察觉到一个充盈着能量的存在。
他看到了那个自称为神的伪物,那个躲藏在恶魔熔炉中的、斤斤计较的锻造者。
这庞大的生物似乎被他吓了一大跳,仿佛十分惊讶于佩图拉博能够直视他,他那由金属打造的身躯本能地站了起来,试图抓住钢铁之主早已飘散的能量形态的一部分。
而原体自然不会如他所愿。
他没有开口,因为语言是和死亡一样低级的存在,是低等生物才会有的东西,像他这般的超凡脱俗,不再需要任何世俗的沟通。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金属之兽,向前伸出了一只手,用无形的意志告诉他,只要他想,他可以碾碎这愚蠢的东西,敲断他厚实的钢铁躯干上的每一根齿轮,将他抓住,将他可悲的灵魂永远驱逐出他的熔炉,让他再也不可能继续他那场可悲的登神的实验。
这虚张声势成功地吓住了怪物,这个一直寄宿在恶魔熔炉中的、千百年来孜孜不倦地想要成为第五位神祇的大恶魔,开始饶有趣味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曾名为佩图拉博的存在。
他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原体的本质,半晌之后,他突然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了。
他似乎已经确定了,钢铁之主与自己无关。
而佩图拉博也已不再想搭理他。
他转过身去,看向别的方向,看向现实宇宙中更值得在意的地方。
但他完全没有听到,
就在他离开之际,恶魔熔炉的最深处传来了一声满是惊讶的、愤怒的咆哮。
……
钢铁之主看向他的兄弟们。
那些和他从一个实验室中诞生的、并无血缘关联的存在。
他默然地注视着这些肉体凡胎,不是出于任何凡人之间的情感,仅仅是因为,这些可怜的生灵已经是世俗意义上最接近他的存在。
尽管他们同样渺小且可悲,还在为这些毫无意义的生死离别而饱受痛苦与折磨。
他先是向北看,看到了那一道包裹在雪白羽翼中的金色身影,他正坐在地上,用双手痛苦地捂着头,似乎有泪在落下。
而在他的四周,数以千计万计的有关预言的幻影如幽灵般纠缠着他,每一个都是如假包换,仿佛身临其境的地步,每一个都昭示着一个悲惨且绝不完美的未来。
而这坠入凡间的天使,用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切,徒劳地试图找出一个最能令人接受的、让他甘愿为之奔赴的道路。
于是,佩图拉博收回了视线,他的目光转而看向南方,最远的南方。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场战争,一场爆发在阴影与瘟疫之下的战争,他看到了腐烂的大军正在登上那些纯洁的土地,试图用他们污秽的双手抓住那些无法移动的城市与平民。
他看到了那些本应隐藏在阴影中的人,不得不站在阳光之下,用他们最不擅长的方式去保卫他们所珍视的城市与世界——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感染的病原体正一点一点蹂躏着那些内心脆弱的生灵。
而佩图拉博只觉得无动于衷。
他的目光再次向东看去,看向那片名为大漩涡或者奥克塔琉斯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