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荷鲁斯才反应过来。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从他带领他的队伍走进了这个据说无害的空间之后,他的思维和身体就似乎处于一种非常诡异的迟滞状态。
他才想到,他刚才居然就兄弟和摩根的问题思考了那么长时间,思考了那么多次,甚至交错着完全没有价值的重复性思考——这可不像他会做的事情。
他这是怎么了?
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兄弟的悲伤,还是因为这个空间有他不知道的古怪?
在他那原本应该高效运转的大脑,将这些问题拖拖拉拉地过了一遍之后,荷鲁斯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地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中。
他没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手腕上的疼痛。
就仿佛有什么存在,刻意地封印了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一样。
直到他注意到了他身前的那个灵能者。
那个唯一幸存下来的斥候,那个站在他与摩根之间的【屏障】。
他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荷鲁斯的目光放在了此人的身上,然后他的瞳孔因为惊讶而猛地一缩。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只见这位身经百战的灵能者的头颅,不知何时竟已不翼而飞,只留下了一个血流如注的缺口,还有一个摇摇晃晃的躯体,在荷鲁斯的注视中,“砰”的一声倒下,甚至没能溅起几片灰尘。
而直到这个时候,直到他身前的灵能者像块软绵绵的烂肉一样死去时,仿佛一个一直停滞的开关,终于被开启了一样,一股钻心的刺痛感突然冲向了荷鲁斯的大脑。
这痛苦来自于他伸出去的那只手,那只在黑暗中甚至无法立刻看清的手。
战帅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五官就已经死死地皱在了一起,他紧咬着牙齿,发出了一声令他自己都为之惊愕的痛苦呻吟。
他从未如此虚弱过,就连罗格多恩的巨盾和黎曼鲁斯的长矛也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但现在,他的腰不知何时已经弓了起来,他的手在痛苦的痉挛中抽搐着,他迟钝地想要去动一下手指,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当他终于冲破了黑暗的束缚,看向手掌的时候。
那里却已经空无一物。
那只手,那只属于牧狼神的、戴着荷鲁斯之爪、也曾经紧握权杖与剑柄的手——不知何时,竟已从战帅的手腕处,被齐整地切开了。
“当啷!”
金属与岩石地面撞击的声音,直到此刻才闯进了荷鲁斯的耳中,显得清脆异常,甚至压过了荷鲁斯脑海中的嗡嗡声响。
在战帅正在飞速变得模糊的视野里,他首先看到了自己的爪子——五指还保持着微张的姿态,内部的能量回路发出最后一阵凄厉、尖锐的嘶鸣,如同垂死野兽的哀嚎。
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强行停止的一切都一并冲出牢笼——加斯塔林在身后的惊呼声如同仲夏夜的炸雷,鲜血从手腕中流淌而出,迟来的剧痛才如同决堤的熔岩,顺着手臂的神经狂暴地撞击着牧狼神的大脑。
这不是那种迟缓的、在出现之前就可以被预见、被接受,从而被忍耐的痛,那是一种突然的、剧烈的、无比原始的疼痛,仿佛一瞬间便要将他浑身上下的骨骼和筋脉碾为齑粉。
牧狼神的视野瞬间被血红的液体所充斥,他哀恸的声音被强行堵在喉咙深处,牙关咬紧,额角的青筋暴起,巨大的身躯因这突如其来的痛苦而剧烈地颤抖了一瞬,整个人甚至直接失去了平衡。
他痛苦地弯下腰来,又或者已经跪在了地上,另一只完好的手本想抚摸那断掉的缺口,却根本找不到方向。
影月苍狼的惊呼声在身后此起彼伏,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冲到他的面前,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坚固屏障,挡在了原地和他最忠诚的加斯塔林卫队的中间。
而荷鲁斯,这纵然失去了一臂的战帅,在经历了短暂的晕眩后,却是硬生生地凭借着他作为基因原体那超人的体魄和坚强意识重新夺回了理智。
他在一片痛楚中抬起头来,用着恍惚的视线,死死地盯着他前方的黑暗。
摩根,他的血亲,就站在那里。
依旧优雅,依旧纤细,依旧穿着那一身一尘不染的白纱裙。
但那把造型奇特的利刃,却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握在了掌中。
荷鲁斯终于认出了那把刀。
宿敌刃——他和摩根在有关众王联邦的外交活动中,得到的纪念品。
他还记得摩根在他面前抚摸着这把刀,与他讨论着武器和战争的历史时,言笑晏晏的模样——那是众王联邦里最温暖的下午。
那曾是他们友谊和团结的象征。
但现在,摩根却在用这把刀,毫不留情地废掉了他的一只手。
荷鲁斯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的目光茫然地顺着那一把干干净净,却仿佛沾满了他的鲜血的宿敌刃,向上看,顺着凛冽的寒光,战帅再次看向了摩根的脸庞。
蜘蛛女皇在微笑。
那是和先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完美无比的笑容。
但不知为何,同样的笑容,现在在荷鲁斯眼中,已不再有丝毫欣慰。
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摩……”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刚涌到喉头,便被一股咸腥的鲜血淹没了。
他张着嘴巴,发出了“呵、呵”的声音,到最后,却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有说出来。
加斯塔林依旧没有来到他的身边,就仿佛他们被困在了永恒的牢笼之中,或者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荷鲁斯能看到、感觉到并记住的,唯有不远处蜘蛛女皇的笑容、那把不流血的利刃,和她隔着虚空,用那夸张的、带着一丝嘲弄意味的口吻,向他说出的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