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他们也遇到过其他从宴山寨离开的神选之人。
听说过最幸运的是一个被阴狐抓走还不满十年的家伙,他回到家时,妻子虽已改嫁,可父母尚在,兄弟也还活着。
他推门进去时,全家人愣了片刻便抱头痛哭。
那一刻他几乎是所有神选者中最让人羡慕的一个。
可惜这种运气,是他们这些隔了几百年的人羡慕不来的。
所幸,他们虽然一路艰辛,但终究还是走到了这片故都废墟前。
也终于完成了他们的祭拜。
祭拜结束,孟战缓缓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目光从每一个追随者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将那双被岁月与沙场磨砺得深沉如铁的眼睛正正地看向众人:
“诸位,今天我们也终于完成了当日许下的诺言。拜君,祭国,悼家,都已完成。我们已同我们的时代,好好告别过了。”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走到了这里,也该散了。”
他停顿了一息,嗓音沙哑却异常郑重:
“从今往后,还请诸位在这个时代……好好生活。”
一听到要分散,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眼底满是茫然。
散了之后他们能去哪里?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们无亲无故,无根无基。
天地之大,竞连一处容身之地都寻不到。
回宴山寨?
那似乎是个不错的去处,宋江待他们不薄,山寨里也不缺一口饭吃。
可当初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离开,此刻再灰溜溜地回去,岂不让人耻笑?
一名男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知孟将军……未来有何打算?”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孟战身上。
孟战是这群人中实力最高的,也一直是他们的领头人。
如果能继续跟着他,那众人便有了去处,有了目标。
孟战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又何尝不感到惘然?
他曾为之浴血奋战的一切,君主、王朝、家人、荣耀……全都在时间的长河中化为了虚无。他的武功还在,可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就在这片迷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柳鸢身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还有一个人情没有还清。
他转向柳鸢,郑重地开口:
“柳姑娘,孟某曾欠你家先祖柳江一个人情。当年在战场上,若不是柳江舍命相救,孟某早已葬身沙场“那时我以为来日方长,总有偿还的机会……可谁能料到,世事无常,一转眼便是数百年。”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都像是用铁锤敲进石板的铆钉:
“孟某有债必偿。”
“柳江的人情我是没办法还给他本人了,但你既然是他的后人,这个人情,我便还在你身上。”“我可以为柳姑娘做一件事,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还请柳姑娘,尽管开口。”
柳鸢闻言一怔。
这个在她看来身患疯病的中年男人,此刻的神情却认真得让人无法轻视。
她张了张嘴,本想将这荒诞的话头一笑带过,可当她与孟战那双沉毅得近乎固执的眼睛对视时,却忽然觉得这人或许并不只是说疯话。
她将那些玩笑话咽了回去,歪着头反问了一句:
“那你会什么?”
孟战回答得毫不迟疑:
“打仗。”
他这辈子,一辈子都在马背上、沙场中度过。
他最擅长的事,只有这一件。
柳鸢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和更多的释然。
她转过身望着远处的天际,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打仗的本事,我可不需要。”
“你们快走吧,人情债就当已经还清了。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去做。”
她已打算就此与这群人别过。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众人身后响了起来:
“谁都不能走!”
众人猛然回头。
只见一道人影正从远处飘忽而来。那人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双脚根本不沾地面,距离地面三尺的高度凌空飘行。
她的衣袍在风中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风托起的枯木。
看到如此诡异的一幕,远处土坡上那几个放羊的牧童吓得尖叫一声“有鬼啊”,扔下鞭子便四散奔逃,羊群也受了惊,咩咩叫着朝远处跑去。
人影落在众人面前,竟是一个黑袍老妇。
她瘦得像一根裹着人皮的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翻涌着精光,看人时目光如钩。
柳鸢见到这黑袍老妇,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还是立刻躬身行礼:
“柳鸢拜见赵坛主!”
在湮曦会中,坛主地位仅次于神使,可谓位高权重。
眼前这位赵坛主,柳鸢此番来到远安本就打算在祭拜之事完毕后再前去拜会,却没想到她竟主动现身了赵坛主浑身阴鸷,站在那里便像是这片废墟中竖起的一根枯骨。
她没有看柳鸢一眼,那双如钩的老眼从孟战几人身上一一扫过,然后干笑了两声。
她擡手指着孟战一行人,语气笃定得不容置喙:
“几位不是现世之人。”
“没猜错的话……几位,来自阴狐宝库?”
那几名大夏武者闻言脸色骤变,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满满的警惕。
他们当然知道如今无论是朝廷还是武林各大势力都在满天下搜寻他们这些从阴狐宝库中流散出来的神选武者。
不管这黑袍老妇是哪一方的人,她既然能一口叫破他们的来历,便说明她已盯了他们许久。赵坛主的目光转向孟战,那张枯槁的面孔上忽然挤出一个堪称恭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