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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从平原尽头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卷起砂砾与枯草,打在脸上又干又冷。

远安城。

古时曾有三个朝代将都城定名为远安,但有意思的是,这三座“远安”虽然名字相同,严格意义上却并非同一座城市,不是在旧图纸上修修补补,而是不断偏移、调整、重建。

换句话说,它们坐落在同一片平原上,却并非简单的一城三用,而是三套独立的都城体系,彼此紧挨又互不重叠。

在如今远安城城东五里外,那片被风沙剥蚀得面目全非的土堆,便是大夏王朝时期的远安遗址。虽已入深秋,今日却难得放了晴,日光薄薄地洒下来,倒也不至于太冷。

遗址之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领头的女子站在一处高耸的土堆上,双手背在身后,回身朝身后几人笑道:

“你们说你们是大夏人?我才不信!”

“你们要真是大夏人,那岂不是一个个都是几百岁的老怪物了?”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裙,料子寻常,剪裁却极合体,将她纤细而矫健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风轻轻拂动。

装扮虽平常,可她的脸却格外美艳,眉如远黛,不画而翠;双眸恰似一泓清泉;鼻梁挺秀,嘴唇紧抿时便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刚毅。

若梁进在此,必然会一眼认出她来。

柳家军唯一的后人,柳鸢。

跟在柳鸢身后的,是几名男子。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魁梧,面容刚硬如刀削斧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凛冽气息同样是梁进的老熟人,正是从阴狐宝库中被开出来的那名铠甲男子,孟战。

只不过此刻,他那身扎眼的古旧铠甲早已换成了一袭大干百姓常见的粗布衣衫。

跟随在他身边的几个人,也都是与他一同从那个遥远王朝被卷到这个时代的大夏武者。

要说柳鸢与这帮人相遇,也算是一桩机缘巧合。

前阵子孟战一行人在途经某处关隘时遭官府盘查,他们既无路引又无户籍,口音古怪,形迹可疑,差役们几乎便要拔刀相向。

孟战本已准备动手,以他的武功,莫说几个差役,便是来一队官兵也不过是擡手间的事。

可就在这时,恰巧路过的柳鸢出面替他们解了围。

她帮这群人,不过是看孟战一身行伍气息,只当他是哪个军卫里落魄退伍的老兵。

柳鸢本身就是将门之女,自幼在军中长大,对当兵的人天生便多一分亲近,遇到军人落难,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帮,反倒被这群人给缠上了。

尤其这个孟战,竞一眼看穿了她身怀的柳家绝学《霸王卸甲功》,认出她是柳家后人的身份,还说同柳鸢的先祖是至交好友。

孟战口中的那位柳家先祖,乃是大夏朝的人物,柳鸢听了只觉得荒诞至极,直呼不可能。

可孟战却又说自己一生光明磊落,面对故人之后更不会隐瞒,竞坦然承认自己便是大夏朝人。柳鸢听了只当这人犯了疯病,本想就此离去。

可孟战和那几个大夏武者根本不认识如今的路,言辞恳切地拜托柳鸢带他们来这大夏故都遗址看一看。柳鸢见路程不远,又恰好顺路,便也答应了下来。

此刻,这片遗址在秋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若是夏天,这里会被疯长的野草爬满覆盖,什么也看不出来。

唯有到了秋季,植被枯死之后,才能从那些隆起的土堆与断续的残墙间,依稀辨认出这里在数百年前也曾是一国都城。

几只瘦羊正散漫地啃食着石缝间的枯草,几个牧童在远处的土坡上追逐打闹,笑闹声被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柳鸢站在土堆高处,伸手指着脚下这片废墟对孟战一行人说道:

“这里,便是大夏时期的都城了。”

“据说大夏灭国那一战打得极为惨烈,双方共有四名一品武者参战。那些顶级高手打红了眼之后便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在都城中爆发混战。”

“一品武者的力量何其恐怖……最终整座都城被夷为平地,军民伤亡数十万。那一天,据说这片大地都被鲜血染红了。”

她的声音在风中微微发沉,目光从废墟上缓缓扫过:

“尸体太多,根本收敛不过来,也就无人收敛。之后几十年里,每到夜晚这里的鬼火便漫山遍野都是,鬼哭狼嚎彻夜不绝。”

“这里也被视作不祥之地。后来远安城要重建,连废墟旧址都不肯用,而是选在了那边!”她转过身,伸手指向远处那座在薄暮中的远安城轮廓:

“两处挨得近,方便就地取材。所以这旧址上的砖石,都被一块块运到那边修新城去了。”“这个地方,最终也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柳鸢介绍完,回过头看向孟战一行人,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孟战几人已不知何时整理好了衣冠。

他们将本就朴素的粗布衣衫拉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腰带系得端端正正,连头发都用手指仔细拢过。然后他们齐齐面朝废墟跪了下去,双手撑地,额头深深叩入尘土。

柳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群人,莫非入戏太深,真将自己当成大夏人了?

孟战跪在最前方,额头触地,那双曾握过千军万马令旗的手此刻紧紧攥着身下的泥土。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厚,如同从胸腔最深处一字一句地挤出来,在空旷的废墟上缓缓荡开:

“呜呼大夏,昔定此都!九重宫阙,万姓归趋。”

“金阶玉砌,今生荒芜;龙旗旧处,尽覆尘墟。”

“我辈生民,根在此土;远涉千里,来拜故都。”

“一叩先王开疆之德,二叩百官守土之忠,三叩千万殉国之骨。”

“残墙犹记当年鼓,衰草仍埋旧时图;山河未改王气尽,空对颓城泣故都。”

“薄酒一觞,聊表遗黎寸痛。先王列祖一尚飨!”

他们将带来的酒高高举起,然后将酒水缓缓洒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落在尘土中迅速被吸干,只留下几道深色的湿痕转瞬便消失不见。

每个人都将额头磕出了血,每个人都哭哑了嗓子。

他们的悲痛是真的,撕心裂肺,毫不掩饰。

这群人离开宴山寨转眼已快十个月了,这段时日里他们辗转千里,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有人曾追寻到自己的故乡,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可树下的人家早已不知换了多少代;家中的祖宅早已被拆平重建,连一块旧砖都没剩下;想打听后人的消息,却连姓氏都在战乱中断了根。

面对那片早已面目全非的故土,他跪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夜。

也有人有幸寻到了家,老宅虽旧却还在,家族人丁兴旺,后人满堂,祠堂里甚至还供着他当年的灵位。可当那些后人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他这个“同姓的过路客”时,他便明白这个家早已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对于这个家族来说,他只是一个外人,一个来历不明的远房同族,甚至是一个招摇撞骗的疯子。无论是找到家的,还是找不到家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同一件事……

回不去了。

那个他们曾为之浴血奋战的时代,那个他们曾以为永不落幕的王朝,早已在数百年的尘埃中化作了史书上寥寥几页。

于是他们重新聚集在孟战的身边,要跟随着他去做最后一件事一一祭拜故都。

这也算是为大夏王朝,为他们曾活过的那个时代,彻底作一场告别。

这一路上他们走得并不容易。

官府在四处搜查他们的下落,从宴山寨流散出来的神选武者早已成了各方势力争夺与追捕的目标。沿途的关隘贴满了缉拿告示,各州府的差役在要道上设卡盘查。

所幸孟战实力高强,总能带着他们化险为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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