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飘飘地落在宫墙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正是他当年站岗时天天待着的位置。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他和苏莲、赵保便是在此地聚头相会。
苏莲总是在怀里揣两块糕饼偷带给他,赵保则会压低嗓子跟他抱怨上司刁难。
那些画面历历在目,可他只是将目光从那片旧地上移开,打开【千里追踪】锁定了李香儿的位置,朝南熏殿正殿走去。
一路上他将冷宫中的状况尽收眼底。
先帝驾崩后留下的妃嫔,按惯例尊贵的可升为太妃留住宫中,娘家有势力的可遣返回家,膝下有子的可随子就藩。
可这三千佳丽中,又有几人有这样的运气?
余下的无非三条路:为先帝守陵,落发出家,殉葬。
像赵御这般将先帝妃子关入冷宫当奴仆使唤的,可谓开国以来头一遭。
梁进的感知扫过去,那些昔年锦衣玉食的妃子如今挤在几十人一间的通铺上,盖着发霉的薄被。这是赵御在发泄他对先帝的恨意。
折磨那些曾被先帝宠爱的女人,比折磨一个死人更让他解恨。
可赵御自己的弃妃,即便在这冷宫之中也依旧有单间可住,有专人服侍。
皇帝的怒火,只烧先帝的遗孀,却不烧自己曾经的枕边人。
而李香儿更是例外中的例外。
她是淮西李家的女儿,娘家势大如参天大树,即便她被打入冷宫,也没有哪个太监敢动她一根手指。更何况她曾受赵御盛宠,谁知道这阵风头过去之后圣心会不会回转?
到时候她若重得恩宠,今日怠慢她的人全都要掉脑袋。
所以即便在这冷宫之中,李香儿过的仍是人上人的日子。
整座南熏殿被腾出来给她一人独住,服侍她的宫女太监足有二十人之多,每日的膳食从御膳房单独送来,依旧是贵妃份例。
南熏殿,内殿之中。
水汽氤氲,满室都是温热的湿雾和花瓣的甜香。
李香儿正躺在浴池中,头枕在池边的玉枕上,双目轻阖,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水面上铺散开来。水面漂满了玫瑰花瓣,遮住了她水下的身体。
她确实极美,那张脸即便闭着眼也透着一股白莲花般纯洁的气质,眉眼精致得像是匠人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皮肤是那种养尊处优到了极致才能养出来的牛奶白,光滑细腻得几乎不真实。她正享受着泡澡的惬意,身心都松弛到了极点。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香儿没有睁眼,她以为进来的是她的贴身宫女,便一边继续泡着澡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起了心事:“那牧家女虽然被立为皇后,可她坐不稳后位的,因为她根本就不可能怀上龙种。”
“可恨的是我上一次怀的那个龙种,因为淑妃那贱人多事,害得陛下失了颜面,迫得我不得不将胎儿打掉。”
“但只要我再重新怀上龙种,我就能重新压那牧婉容一头。”
“你天明之后去找董秀,他知道怎么帮我。”
“还有那个小太监刚才伺候我沐浴的时候不上心,已经被我打死了,你顺便带下去处理掉。”说着,李香儿将手指向了浴池边。
那里,竞然趟着一个小太监的死尸。
这个小太监看上去才十一二岁,但是脑袋却已经被烛给砸出了一个大窟窿,连血都还没能凝固。旁边趟着一个死人,李香儿却竞然还能如此安然沐浴,显然她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
可当她吩咐完之后,身后却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恭顺的应答声,没有奴才匆忙应诺的跪地声。
这份沉默让李香儿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她最讨厌下人做事拖泥带水。
她冷哼一声,睁开眼,冷冷地转过头去。
然后她看到了身后那个站在浴池边上的男人。
那不是她的贴身宫女,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太监,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他身上穿着禁军的戎装,一张平凡的面孔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李香儿又惊又怒,几乎是本能地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遮挡住水面上的春光,同时从喉咙里压出一声愤怒的斥喝:
“你好大的狗胆!”
“还不快闭上你的狗眼!滚出去!”
站在浴池边的禁军,正是梁进。
他没有动,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来讨债的债主,平静地看着她,淡淡地问了一句:
“是你害死了小芝的妹妹?”
李香儿闻言一愣,面上写满了困惑。
她不知道小芝是谁,更不知道小芝的妹妹是谁。
一个贵为贵妃的女人,怎么可能记得住一个宫女的姓名?
梁进答应替小芝报仇,便不想杀错了人。
或许可能小芝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仇人是谁,毕竟小芝身份卑微,所能获取的信息有限。
于是梁进开口道:
“小芝曾被你的人威胁,去毒害淑妃。”
“但是她妹妹向禁军揭发此事,将事情捅了出来,结果却被处死。”
李香儿听完,恍然大悟。
她没有否认,甚至连一丝慌张都没有,只是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
“我是安排了手下太监去解决淑妃那贱人,至于那太监具体怎么做,我可管不着。那些什么小芝大芝的,我更是不认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