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是有个小贱人去告密。哼,身为宫女,敢告主子的密,她本来就该死!”
“我当然不可能让她活着,否则以后我还怎么管教下人?”
梁进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
“看来,没错了。”
他擡起眼,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邃:
“既然你如此坦诚,那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一点。还可以让你死个明白:我今夜前来,便是为小芝报仇这话一出,李香儿脸上首先浮现的竞不是恐惧。
她愣住了,愣得很认真。
不是那种被吓得说不出话的僵滞,而是一个人的认知被某种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冲撞时,大脑短暂陷入空白的茫然。
她歪着头看着梁进,像是在看一个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傻子:
“你是说……你想要杀我?为了一个叫什么小芝的贱婢报仇?”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不是,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你清不清楚我的身份有多高贵?”
“你难道不晓得,得罪我,前途尽毁,全家遭殃;巴结我,荣华富贵,鸡犬升天?”
她从浴池里直起身来,水花从她白皙的肩头滑落,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是在拚命向一个听不懂人话的野蛮人解释最基本的道理:
“我可是贵妃钦!”
“那些宫女的贱命,本身就是用来服侍我的。她们为我去死,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啊!”
李香儿确实无法理解。
如果是淑妃的人来寻仇,那她至少还能在脑子里转得过弯来,淑妃虽然不如她尊贵,但好歹也是个妃子,她的命和李香儿自己的命之间,多少还有那么一丁点的可比性。
可对方,竟然是替一个小宫女来寻仇?
别说一个宫女了,就是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宫女的命,全部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她堂堂贵妃的一根手指头。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为了这种理由来杀她?
这种人不是疯了是什么?
梁进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困惑与荒谬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弯了一弯,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笑这座冰冷的宫城。
“不,你错了。”
“宫女的命,跟你们这些贵人的命一样,也是命。”
说着,他缓缓伸出手。一股无形的内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李香儿细嫩的脖颈。
他原本打算给李香儿一个体面的,但是如今看来,李香儿毫无悔改之意。
这种人,不配享有体面。
那股力道不紧不慢,却不可抗拒,将她整个人从水中一寸一寸地提了起来。
李香儿的双手疯狂挣扎,她的腿在水中拚命地踢蹬,溅起大片水花,玫瑰花瓣被搅得四散漂荡。她还是在想不通。
她习惯了所有贱民都怕她,畏惧她,渴望巴结讨好她。
她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为了一个宫女来杀她,不明白这个禁军哪里来的胆量,不明白她的权势、她的家世、她的美貌在这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面前怎么就突然一文不值了。
她想骂醒他,想告诉他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他会被株连九族,会被凌迟处死,他的家人会跪在她李家的祠堂前磕头求饶。
可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曾经也有一名禁军,也为了一个小宫女,杀了一个高高在上的人。
那个人杀的是太子。
那个人被宫人视为保护神,暗中祭祀膜拜。
难道……
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人!是鬼!
他是那名禁军的亡魂!
一想到自己面对的是鬼,李香儿瞬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张开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劈叉,变得又尖又细:
“这件事……陛下已经调查清楚了!我手下太监也被处死了,我也被打入冷宫了!”
“我已经受了王法的处置!这件事早就结束了!我将来……还要当皇后!还要当一国之母!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梁进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纠正她话里的一个错误,又像是在将最后一块缺失的拚图补回它该在的位置:“不,还没有结束。”
“王法处置过你了,但是公道还没有。”
话音落下,他手掌轻轻一压。
李香儿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到了最大,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从她的喉咙里传出来。
她的双臂从胸前无声地滑落,拍在水面上溅起最后一片水花,然后她的尸体便缓缓沉入了浴池之中。玫瑰花瓣被荡开的涟漪推向池边,又慢慢聚拢回来,重新覆盖了那池氤氲的水面。
“在你眼中,觉得害死一个宫女,犹如捏死一只虫子。”
“但可曾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被犹如虫子般被人捏死?”
梁进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浴池依旧冒着热气,花瓣依旧飘着甜香,一切都和方才时毫无二致,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