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众人凛然应诺,感受到一股久违的、属于巅峰时期“天王”的决断力,竟让他们在绝望中,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仿佛那个曾经在紫荆山振臂一呼、在永安封王建制、定都天京的“天王”又回来了几分。
洪仁发小心翼翼地问:“那天王————陈玉成那边————”
“叫英王!”
洪秀全冷冷扫了他一眼:“陈玉成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
洪仁发噤若寒蝉。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绍璋的身上。
这个林绍璋是他的铁杆中的铁杆,不仅是广西老兄弟,长兄求王林凤祥、三弟敬王林大居、四弟勤王林始发,全家全都是他的死忠。
“章王,英王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林绍璋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天王,英王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西去的通道,他已经秘密打通。
沿途的粮食、饮水补给点,也安排好了。只等天王下令,随时可以出发。”
洪秀全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陈玉成,是他手下最能打的将,也是最可靠的人。
比起李秀成那个越来越不听使唤的“忠王”,陈玉成才是他真正能倚仗的柱石。
“好。告诉英王,三月初五夜,子时,全军向西突围。”
“让他亲自断后,护住百姓。”
林绍璋领命而去。
洪仁达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洪秀全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三月初五,和所有人一起走。”
“可是————”洪仁达想说什么,被洪秀全的目光逼了回去。
“可是什么?我是天王。天王不走,谁能走?”
洪仁达诺诺连声,不敢再言。
洪秀全不再理他,重新走回窗前。
窗外,人群还在聚集,但喧嚣声似乎小了一些。
有王府官员正在门口宣读他的旨意,那些绝望的面孔上,渐渐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有惊讶,有感激,有希望,也有犹疑。
洪秀全静静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这些愚夫愚妇,真好哄。
一句“不抛弃”,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心甘情愿跟着自己踏上那条生死未卜的路。
至于路上会死多少人————
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死了,是曾国藩的罪过,是清军的罪过,是这乱世的罪过。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身边还有几万能战的将士,他就能在西北站稳脚跟,等待下一次机会。
而这些人,就是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前,缓缓坐下。
身体又是一阵疲惫袭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快了。
再坚持几天,就能离开这座死城了。
到时候,或许能轻松一些。
或许。
与此同时,天京城外,湘军大营。
曾国藩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曾国荃、彭玉麟、杨载福、李续宜等一干将领齐聚一堂,个个面色凝重。
“大哥,”曾国荃第一个开口,“城里传出的消息,您都知道了。洪秀全要跑,带着全城的人跑。咱们得拿个主意!”
彭玉麟接口道:“大帅,若是让洪秀全跑了,咱们围城一年多,死伤数万弟兄,岂不是白打了?”
杨载福也道:“是啊大帅,必须截住他们!哪怕拼光家底,也要把这伪王拿下!”
众人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曾国藩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幅地图上。
良久,他擡起手,向下压了压。
众人安静下来。
“雪琴,”他看向彭玉麟,声音沙哑而平静,“你说,如果咱们倾尽全力堵截洪秀全,胜算几何?”
彭玉麟听着自己的字,神情一愣,随即认真思索道:“若全力堵截,以我军之力,加上水师配合,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将伪王截住。但————”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但代价会极大。”
“洪秀全裹挟百姓出城,我军若强行拦截,必与百姓混战。
到时候,死伤无数不说,传出去,我湘军就真成了那石逆口中所说的屠戮百姓的禽兽之师。”
那些发往湖南老家的光复新报不是没有用,每个人都收到了很多家乡的信件。
他们的心理压力也都很大。
彭玉麟是个正经读书人,后虽投笔从戎,但心中也是有正义公心的。
他继续道:“而且,陈玉成必会拼死断后。此人用兵狡诈,悍勇无双,若与他硬拼,我军精锐至少折损三成以上。”
“更要紧的是镇江方向。李世贤部正在向镇江佯动,若我军主力被拖在天京,李世贤极可能趁虚拿下镇江。”
“到那时,李秀成部与李世贤部连成一片,苏南局势将彻底失控。”
彭玉麟说完,帐内陷入沉默。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再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彭玉麟说的是事实。
全力堵截洪秀全,代价太大,变数太多。
而且,就算截住了,湘军也会元气大伤,再无力应对后续的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