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放任洪秀全西逃,太平天国之乱,就还不算结束。
曾国藩沉默着,捻须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
咸丰三年,太平军攻克武昌,他奉命组建湘军。
咸丰四年,湘军初战不利,他投水自尽,被部下救起。
咸丰五年,湘军攻陷武昌,他扶柩痛哭,祭奠死难将士。
咸丰六年,天京之变,杨秀清被杀,他以为看到了希望。
咸丰八年,李续宾战死三河,他痛失爱将,几近崩溃。
咸丰九年,曾国荃开始围攻天京,他日夜悬心,生怕功亏一篑。
如今,终于到了这一刻。
天京即将攻破,太平天国即将覆灭。
但洪秀全要跑了。
带着他的“地上天国”,带着二十万军民,逃往西北。
然后呢?
西北的安定局面将被打破。
俄国人可是正在西北边陲虎视眈眈。
东南更是已经倾颓。
不说那光复军占据福建浙江,势力大增。
就是这洋人,不日即将北上,已经让朝廷焦头烂额。
李秀成占据苏南,图谋北上,也是肘腋之患。
若西北再乱,这天下————
曾国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涌上来。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做一件事。
剿灭太平军,匡扶大清。
他以为,只要灭了太平天国,天下就能太平。
但现在,太平天国还没灭,天下已经乱成一团。
而且,越来越乱。
他忽然想起左宗棠那篇《告天下士人书》中的一句话:“忠于君者小忠,忠于民者大忠。”
当时他读到这句话,气得吐血。
但现在想来————
他猛地睁开眼,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行。
不能想这些。
他是曾国藩,是大清的臣子,是读书人的楷模。
他必须做出选择。
“大哥。”曾国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曾国藩看向这个追随自己多年的弟弟,又看向帐内这些出生入死的将领,缓缓开口:“传令下去。”
众人屏息凝神。
“第一,命李续宜部加强镇江方向防务,务必挡住李世贤,确保镇江不失。”
“第二,命彭玉麟率水师沿江游弋,监视天京西面水域,若洪秀全出逃,可拦则拦,不可拦则尾随监视,勿轻举妄动。”
“第三,命曾国荃部继续保持对天京的压力,待洪秀全出城后,迅速进城控制局面,清点缴获,安抚百姓。”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弟兄们,我们的目标是攻破天京,拿下伪都,不是和那些被裹挟的百姓拼命。”
“洪秀全要走,就让他走。”
“但天京,必须拿下。”
帐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曾国藩的意思。
放任洪秀全西逃,集中力量拿下天京。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也是代价最小的选择。
但这也意味着,太平天国的祸根,没有被彻底铲除。
“大哥,”曾国荃忍不住道,“就这样放他走?那咱们这一年多,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曾国藩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沅甫,我问你,如果我们全力堵截洪秀全,湘军还能剩下多少人?”
曾国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三成。”曾国藩替他答道,“至少折损三成精锐。然后呢?镇江可能失守,李秀成可能北上,光复军可能在东南做大,洋人可能在北方肆虐。”
“到那时,我们拿什么去应对?”
曾国荃低下头,不再说话。
曾国藩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
“传令吧。”他轻声道,“让弟兄们做好准备。三月初五之后,这天京城,就不再是天
京了。”
帐内众将默默领命,鱼贯而出。
只有曾国藩一人,站在帐门口,久久不动。
夜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吹来,吹动他的袍角。
他望着那座城,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灯火,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释然,有不甘,有疲惫,也有隐隐的不安。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但他也知道,从今往后,这天下,只会更乱。
而他自己,将被绑在这辆越来越快的战车上,身不由己地冲向一个未知的终点。
远处,长江的涛声呜咽如泣。
仿佛在为这座即将陷落的城池送葬。
又仿佛,在为这个分崩离析的时代,敲响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