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而现在,因为我们光复军的崛起,这位琉球国王必然是看到了契机。”
“契机?”程学启若有所思。
“一个摆脱日本萨摩藩控制,想要通过我们的力量,实现独立自主的契机。”秦远淡淡道。
“而我们,也正需要这么一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进入琉球、获得琉球宗主权的机会。”
程学启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明白秦远的意思了。
琉球正处于“两属”状态,同时向清廷和萨摩藩称臣。
清廷的宗藩关系,是“文明秩序的延伸”,讲究的是“守在四夷”,不干涉内政,不驻军,不征税。
而西方的宗主权,是“权力支配的工具”。
通过军事占领、行政干预、经济垄断,实现对弱小国家的实际控制。
前者通过礼仪与文化维系,后者依赖武力与条约保障。
近代,日本以西方为师,以此区别,认为中国对于朝鲜没有事实上的宗主权。
1876年,日本以军舰逼迫朝鲜签订《江华条约》,第一条即宣称“朝鲜为自主之邦|,直接否定清朝的宗主权。
这一条约为日本介入朝鲜事务提供了国际法借口,同时获得通商、领事裁判权等特权。
而后借口壬午兵变(1882年)甲申政变(1884年)进入朝鲜,相继获得驻军权和外交权。
最终在甲午海战中击败北洋水师,与清廷签订《马关条约》。
其中第一条明确规定“中国承认朝鲜为完全无缺之独立自主国”,清朝对朝鲜的宗主权被彻底剥夺。
日俄战争后,日本通过《乙巳条约》将朝鲜变为“保护国|,1910年《日韩合并条约》完成吞并。
至此,朝鲜完全沦为日本殖民地。
这一步一步,让日本逐步跻身到了世界强国的行列。
可以说,日本是一个极为擅长向他人学习的学生。
他懂得运用近代国际法,来完成它的吞并殖民大业,以此成为东亚霸主。
而秦远要做的,是以西方为师,以日本为师。
将日本未来要走的路,提前走了。
只不过,目标从朝鲜,换成了琉球。
“统帅,”程学启低声道,“西方列强会如何看待我们进入琉球?”
秦远笑了:“学启,西方列强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是京津,是咸丰皇帝,是《天津条约》能否彻底执行。”
“琉球?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远东海面上的芝麻小岛。”
“况且,”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我们不是去占领,我们是去“恢复宗藩关
系。
”
“这是中国与琉球之间延续了五百年的传统。西方人可以质疑,但他们没有理由干涉,至少在法理上,他们没有理由。”
“等到他们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在琉球站稳了脚跟。
到时候,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拥有琉球宗主权、并且在岛上建有军事设施的光复军。”
“那时候,他们再想做什么,就得掂量掂量了。”
程学启听得心神激荡。
他忽然意识到,秦远的棋局,远比他在会议上展现的更加深远。
应对英国封锁,是眼前的燃眉之急。
而布局琉球,是未来十年的战略。
两者并行不悖,互为支撑。
这远远跳出了中国大陆这一块地域,将目光看向了海洋,看向了整个东亚。
“统帅高明。”他由衷道。
秦远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先别急着夸。”
“能不能拿下琉球,还得看这位紫金大夫带来了什么,以及,我们能不能拿出让琉球王室无法
拒绝的条件。”
基隆港务局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建筑,坐落在码头区东侧,灰白色的外墙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口马车在门口停下时,一名穿着光复军制服、胸口别着“港务局”徽章的年轻人快步迎了上来。
他面色黝黑,举止干练,显然是常在码头奔波的基层官员。
“统帅,”他低声道,“人就在二楼内室,一直很安静,没有异动。按您的吩咐,没有惊动任何人。”
秦远点点头,带着程学启和江伟宸快步上楼。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普通的木门前,站着两名便衣警卫。见秦远到来,他们无声地立正敬礼,然后推开了门。
室内光线昏暗,窗帘半掩着。
一个身影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听到门响,猛地站起。
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身着深蓝色琉球式冠服,头戴漆纱帽,帽顶饰有金色的装饰。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在海上奔波的人特有的沧桑。
但那双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
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来人是谁。
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直觉。
向廷楷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双手伏地,额头触手背,行的是最隆重的藩属国使节觐见“上国”之礼。
“下臣琉球国紫金大夫向廷楷,拜见上国之君。”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吐字清晰,一字一句,是标准的京城官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