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扫了一眼回函稿,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若英方坚持在舰上会谈,则我方将视其为缺乏诚意,单方面终止接触。”
很强硬,但留了台阶。
只要在岸上谈,其他都可以商量。
左宗棠笃定道:“霍华德今天回去,一定会向领事馆报告他看到了什么。”
“而且洋人不傻,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所以,他们一定会妥协。”
他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张之洞点点头,手指点在甬江出海口的位置。
“但还有个问题。”
他道:翡翠鸟”号只是暂时退到五里外。按他们的习惯,会谈期间,军舰很可能会重新靠近,施加心理压力。”
“那就再加一条。”左宗棠起身,走到桌边,提起笔在回函稿上添了一句,“会谈期间,英方所有舰船须退至镇海口以外。否则,我方将视为武力威胁,保留采取对等反制措施的权利。”
“对等反制?”张之洞挑眉。
“他们派一艘炮舰来,我们就把那六门炮全部推到码头,炮口朝外。”左宗棠放下笔,神色平静,“这叫礼尚往来。”
张之洞笑了:“左公此计甚妙。”
他叫来文书,让其将回函重新誊抄。
同时,令周武,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迅速以快马电报的形式,传回福州。
现如今只是非正式谈判,他们还能做主。
但一旦来到了正式谈判,与英法等国签订的任何协议文件,就必须由福州那边授权出面了。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入江面,将整条甬江染成金红色。
那艘停在外海的“翡翠鸟”号,在晚霞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
就在回函送出的同一时间,江面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艘光复军的巡逻艇,正在执行例行巡逻任务。(新造的、蒸汽明轮驱动的小型快船)
按照既定航线,它需要从“翡翠鸟”号锚泊区下游半里处通过。
但不知是潮水计算有误,还是轮机出了点小故障,巡逻艇的航向发生了轻微偏差。
等艇长发现时,船头已经对着“翡翠鸟”号的右舷侧,距离不到五十码。
“左满舵!全速倒车!”艇长在驾驶室里吼道。
明轮疯狂地倒转,江水被搅出巨大的漩涡。
巡逻艇的船身剧烈颤抖着,速度锐减,但惯性依然推着它向前滑去。
三十码————二十码————
“翡翠鸟”号上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水兵们冲向船舷,有人举起了步枪,军官在大声下达命令。
十码。
巡逻艇的船头,轻轻擦过了“翡翠鸟”号右舷中部的防撞护木。
“吱嘎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巡逻艇终于停住了。
它像一只笨拙的水鸟,贴在巨大的军舰身侧,艇身还在微微颤抖。
两艘船上,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翡翠鸟”号的扩音器里传出了英语的厉声质问。
巡逻艇上,艇长擦着冷汗,让懂英语的轮机长用喇叭回复:“非常抱歉!轮机突发故障,航向失控!我方没有恶意!”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半分钟。
然后,“翡翠鸟”号上放下了绳网,几名海军军官和技术官顺着网爬下来,登上巡逻艇。
他们检查了轮机舱,查看了航日志,甚至测量了擦碰的痕迹。
结论是:确实像意外。
但真的是意外吗?
霍华德放下望远镜,站在“翡翠鸟”号的舰桥上,面色难看!